酒窖在酒庄主宅的地下，要经过一段石阶才能到达。石阶是旧石头砌的，边缘已经被无数脚步磨得光滑，踩上去有一种微妙的倾斜感，像是走在时间的坡道上。灯光是暖黄色的，沿墙壁的两侧向下延伸，空气比地面凉了不止十度，带着橡木、酵母和某种湿润石头的气息，像一种被时间腌渍过的味道。酒庄主人走在最前面，推开一扇厚重的橡木门，门轴发出低沉的声响，像是被唤醒的乐器。“这间酒窖存着近二十年来的藏酒，最老的是一批1998年的赤霞珠，还在桶里陈酿，我父亲希望能再放五年再装瓶。”他的声音在低矮的天花板下被压缩成一种嗡鸣，橡木桶排列成整齐的行列，像一支支沉睡的军队。蕾哈娜走在林风旁边，泰勒跟在后面几步远的位置，拿着手机拍橡木桶上的标签，光线太暗，她调了几次参数。“你们先走，我拍几张。”泰勒没抬头，只是朝他们挥了挥手。
林风和蕾哈娜继续往前走。蕾哈娜的脚步比之前慢了一些，她在看那些橡木桶，手指轻轻拂过桶壁，沾到一点微凉的灰尘，在指尖碾开。“你知道他们怎么选桶吗？”她的声音很低，像是怕惊动那些沉睡的酒。林风说。“不知道。”蕾哈娜说。“每个酒庄都有自己的偏好。有的喜欢新桶，有的喜欢旧桶。桶会改变酒的味道。不是覆盖，是对话。”林风看着她。“你对酒很了解。”蕾哈娜说。“了解一点。做生意的时候学的，后来喜欢上了。”
两个人走到酒窖尽头，远离了酒庄主人的视线，也远离了泰勒的手机摄像头，只有几盏壁灯在头顶发出昏黄的光，空气中弥漫着细微的橡木碎屑，像是有人刚刚锯过木头，又像是那些沉睡的酒在呼吸中悄悄释放出一点自己的气味。蕾哈娜停下来，转向林风。她和他之间的距离只有半步，近到林风能看见她耳垂上那枚小小的钻石耳钉。“林风。”她叫他名字，声音比在橡木桶中间还要低。“什么？”林风问。她稍微靠近了一点。“你选我们来，不只是为了看火箭吧。”她的嘴唇几乎贴着他的耳朵。
林风转头看她。“也看葡萄。”她笑了。“那葡萄好看吗？”林风没有马上回答。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她的眼神告诉他，他不需要说什么，她已经得到她想要的了。她踮起脚尖，吻了他。不是试探，不是犹豫，是确定的，像是她早就想好了这一刻，只是在等待合适的时机。她的嘴唇很暖，带着一点白葡萄酒的余味，手搭在他肩膀上，指尖微微用力，像是怕他后退。但他没有后退。她松开他，退回半步，看着他的眼睛。“你刚才可以躲开。”林风说。“没想躲。”蕾哈娜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评估这句回答的真实性，然后她笑了。“你知道泰勒随时会过来吧？”林风没有回答。“她在拍照。至少还要拍一会儿。”蕾哈娜偏过头，像是捕捉到了什么极轻的声响，又像是根本不在乎，只是笑了笑，退后半步，抬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领口。“那你继续看你的橡木桶吧。”林风也退后半步，酒窖的空气在两人之间重新流动，像一道透明的墙重新降下，隔开了刚刚缩短的距离。“什么时候的葡萄最好？”他问。蕾哈娜说。“这个季节。还没熟透，但有味道了。”
远远传来脚步声。泰勒从成排的橡木桶间走来，手机还亮着。“这里信号不好。你们聊什么了？”她的目光停在蕾哈娜身上，又转向林风，像是在问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蕾哈娜看着她。“聊橡木桶。他说他不喝酒，但对桶感兴趣。”泰勒没有追问，但她把手机放进了口袋里，像是做出了某个判断。“那走吧，上面快开饭了。”她转身往回走，裙摆拂过橡木桶的棱角，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林风跟在后面，经过蕾哈娜身边时，她的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背，像是一片刚落的叶子。她看了他一眼，像是用目光确认了一句不需要再说出口的话，然后跟上了泰勒的脚步，一言未发。
酒窖里的温度似乎回升了一点点。橡木桶表面的光泽在微光中流动，像是某种沉睡了很久的乐器，刚刚被碰响了一声，又安静下来。林风走在最后面，走上石阶时，他还闻得到蕾哈娜身上那种淡淡的木质香气，在白葡萄酒的尾调里变得很轻，像是一段已经结束却还在回响的旋律。石阶尽头的光线越来越亮，暖黄色的灯光重新包裹住他们。有些东西在酒窖里开始，在酒窖外继续。而走出酒窖的那一刻，三个人同时被傍晚的阳光照到，像是在确认同一个事实：刚才的一切都已经发生了，而接下来的一切，还不确定。不确定，但也不急着确定。某种默契像一条柔软的毯子，把三个人轻轻包裹在一起，不需要急着辨认方向，也无需追问前因后果——它就在那里，像一棵被千万个日夜酿造着的橡木桶中的酒，正在属于它自己的节奏里，慢慢成形。三人走出酒窖时，酒窖的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没有锁，只是关上了。里面那些橡木桶还在继续陈酿，无人打扰，也不急于被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