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在酒庄主宅的顶层露台举行。
露台不大，但布置得恰到好处——一张长桌铺着深蓝色亚麻桌布，摆着银质餐具和水晶酒杯，烛台在傍晚的风中轻轻摇曳。远处的葡萄园在暮色中变成深绿色，天边残留着一线橙红色的光，像是在给即将到来的夜晚做一个温暖的注脚。酒庄主人穿着白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亲自为每一道菜斟酒。“今晚准备了六道菜，七款酒。但我知道各位的节奏不同，所以我会根据你们的进度来调整。”他看向林风，“林先生，气泡水也是法国产的。”泰勒笑了一声。“他对水都很讲究。”蕾哈娜坐在林风右侧，泰勒坐在左侧，仿佛在酒窖里达成的默契延续到了晚宴上——一种无需言说的位置安排，既不刻意也不随机，像是某种自然形成的引力场。
第一道菜是烤扇贝配柚子酱。酒庄主人倒了一杯白葡萄酒。泰勒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好喝。你尝尝。”蕾哈娜也喝了一口。“还行。”她又喝了一口，“不止还行。”林风喝了一口气泡水，气泡在舌尖轻轻炸开，带着微妙的矿物质感，像是石头和清水在舌尖上共同完成了一次低语。
第二道菜是慢炖牛尾配松露土豆泥。酒庄主人换了一瓶红葡萄酒，年份不算很老，但开瓶后醒得恰到好处。泰勒喝了两杯，脸上开始泛起一层淡淡的粉红色，像是被这杯酒轻轻染过，恰到好处，还没到失态的程度。她的眼睛比以前更亮了一点。“你知道吗，我写过一首歌，叫《葡萄酒与月亮》。”蕾哈娜看着她。“没听过。”泰勒说。“没发表。写在笔记本里。还没找到合适的编曲。”林风说。“那你唱两句。”泰勒看了他一眼。“现在？”林风点头。“现在。”
泰勒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唱了几句。旋律很简单，是那种在晚饭后随口哼出来的调子，不完整的，像一幅还没画完的草图。歌词大意是有人在葡萄园里迷路了，但不想被找到。她的声音不大，但在露台上听得很清楚。没有麦克风，没有混响，只有晚风做它的伴奏。蕾哈娜听完，拿起酒又喝了一口。“调子还行。”泰勒看着她。“只是还行？”蕾哈娜放下酒杯。“词不错。调子可以再改改。副歌升半度会更好听。”泰勒想了想，像是迅速消化了那句话。“你是对的。升半度更亮。”她拿起手机在备忘录里记了一笔。
林风看着她们，看了一两秒，然后说了一句他当时并没有想过要说出口的话：“你们俩是我认识的最会唱歌的疯子。”那句话说得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自己刚刚确认的事实。泰勒和蕾哈娜同时转头看他，像是被那句话说中了什么。然后她们不约而同地笑了——不是客套的笑，不是敷衍，是那种被逗到的、意外的、真实的笑。泰勒先靠近，在他左脸颊上亲了一下。很轻，像是一片刚刚落下的葡萄叶，带着傍晚的温度和一丝微醺的暖意。蕾哈娜紧跟着也靠近了，在他右脸颊上亲了一下，比泰勒的重一点，像是某种确认，像在说：我也在。两个吻几乎同时落在他的左右脸颊上，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默契安排好的。晚风轻轻吹过，烛火晃动了一下，又恢复平稳。远处的葡萄园在夜色中几乎看不清了，只剩下一片深浅不一的暗色轮廓。远处传来几声鸟鸣，像是某种回应，又像是只是继续它们自己的节奏，声音很轻，但确实在空气中留下了痕迹，像是一段还不确定会通向哪里的旋律，但已经开始了。有时候不需要知道它会通向哪里，只需要知道它已经开始了。晚风继续吹着，烛火继续亮着，三个人继续坐在长桌旁。第二瓶赤霞珠正在醒酒器中慢慢呼吸，像某种时间的刻度，把这一刻拉长，又让它自然流淌，像纳帕谷特有的那种慢节奏——不急，不赶，只是让一切在它们自己的时间里发生，然后持续，然后留下某种难以名状的余味。那种余味不会消失，只会沉淀，像那些老藤的根，在看不见的地方继续生长。它不需要被说破，不需要被定义，只需要继续存在。它存在于烛火最后一次晃动时投下的影子中，存在于第二瓶赤霞珠醒酒器里缓慢上升的气泡中——它们像时间的标记，正在为即将被倒入杯中的液体做着最后的准备，也像是为这个夜晚写下某种无声的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