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录制准时开始。
王PD坐在监视器前,面前摆着第四个保温杯。前三个空杯子在桌上排成一排,杯底的茶渍圈一圈叠着一圈。副导演进来的时候愣了愣:“导演,您这一上午喝了三升?”
“没喝。”王PD指尖敲了敲杯身,“就是手里总得攥点什么,踏实。”
今天原定是户外烧烤派对,后花园搭了凉棚烤架,食材备得够二十个人造。但从早上六点起,王PD就带着人调机位,凉棚周围布了十四个,连泳池底下的防水摄象机都给打开了。
“导演,烤个串而已,用得着十四台?”
“用不着。”他拧开第四个杯子的盖子,“但我不知道今天会出什么事,机位多总比少了强。”
他的目光落在监视器角落——陆景琛坐在凉棚最偏的位置,从出现在镜头里就没说过话。金丝眼镜擦得锃亮,西装依旧笔挺,整个人却象被抽走了魂,只剩副精致的空架子。
林婉儿坐得离他最远,面前的橙汁一口没动。每隔几分钟就往他那边扫一眼,不是怕,也不是恨,更象在等一个早就料到的结局。
周嘉瑞在烤架前翻玉米,翻两下就抬头张望,显然还没适应江晚走后的录制。陆子衿蹲在泳池边往水里丢玫瑰花瓣,被秦悦拎着后领子拽了回来。宋予缩在角落调吉他弦,头没抬过,耳朵却竖得老高。
沉迟靠在最边上的躺椅里,墨镜遮了半张脸,看着象在晒太阳,视线其实一直锁在陆景琛身上。苏念坐他旁边,膝盖上摊着本书,停在同一页快半小时了。两人一上午没说过一句话,可苏念的脚尖始终朝着沉迟的方向——她自己都没察觉。
烧烤吃到一半,陆景琛站了起来。
他端着那杯没动过的白开水,走到凉棚正中央。
周嘉瑞手里的玉米“啪嗒”掉进炭火里,秦悦放下了烤夹,宋予的手指顿在琴弦上,陆子衿叼着半颗草莓,腮帮子鼓鼓的忘了嚼。
“各位,”陆景琛声音不大,可凉棚太静,每个字都象被放大了几倍,“我有几句话说。”
王PD瞬间坐直,按住对讲机:“所有机位稳住,不许关机,不许切画面。”
陆景琛推了推眼镜,开口第一句,就让所有人僵在了原地:
“我来《心动捕手》,不是来谈恋爱的。是来监视沉迟的。”
凉棚里的空气象是被瞬间抽干了。
他没停,语速平缓,象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供词:“年初我公司财务出问题,眼看要退市。沉月如找到我,说能帮我拉投资、渡难关——条件是我来上这档综艺,盯着沉迟,记录他的一举一动,每周跟她汇报。”
他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慢慢擦着镜片,手指没抖,声音也没抖:“我的任务很简单:观察他的情绪,确认他有没有接触三年前那份‘禁止接触名单’上的人,一旦他失控,立刻通知她。”
“禁止接触名单?”秦悦皱着眉重复了一遍。
“名单上只有一个名字。”陆景琛重新戴上眼镜,目光转向苏念,“苏念。”
苏念的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微微泛白,脸上却没半点意外。
陆景琛又转回头,看向林婉儿:“昨晚我发现,拷资料的U盘不见了。找了两个小时,最后想明白——是你拿的。”
林婉儿端起橙汁喝了一口,手很稳,声音也稳:“是我。”
“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我傻过一次。”她放下杯子,也站了起来,看着这个从第一天就被安排和她炒CP的男人,“被你骗了那么久,总该聪明一回。”
她眼框没红,声音没颤。那个第一天被一句“假睫毛”说哭的小姑娘,此刻站在众人面前,面对骗了她十几天的人,一滴眼泪都没掉。
“那天在厨房门口,你说喜欢我的性格,说我跟别的女嘉宾不一样。我当时真信了。后来才发现,你跟我说完话转头就去书房发消息。你看我的眼神,和你看手机的眼神,从来都不是一回事。”
没人出声。
陆子衿把嘴里的草莓咽下去,默默走过去,伸手攥住了林婉儿的手腕。动作很轻,象在做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林婉儿低头看了眼她的手,深吸一口气,转向监视器的方向:“导演,我也有话说。节目组要我演甜妹、要我当被怼的靶子、要我炒假CP,我都照做了。但从今天起,我不想演了。沉月如让陆景琛监视沉迟,陆景琛利用我打掩护——这些,麻烦您原封不动剪进正片里。”
监视器前,副导演手里的流程单“哗啦”掉在地上。
“导演,这……这能播吗?”
“能不能播,”王PD攥紧保温杯,指节都泛了白,“已经播了。”
凉棚里的气氛从震惊慢慢沉下来,变成一种奇异的平静——像暴雨刚过,所有人都先确认自己还站着,再慢慢收拾残局。
就在这时,苏念合上书,站了起来。
她走到凉棚中央,站在陆景琛旁边。
“既然话说开了,我也补一件事。”她语速不快,每个字都砸得很清楚,“三年前我和沉迟合作过一部戏,叫《替身》。剧本是沉月如写的。这部戏没开机,没官宣,网上查不到任何记录。但演员表上,男主角是沉迟,女主角是我。”
她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最后目光落在最近的一台摄象机上,直直地盯着镜头,象在跟镜头后面那个藏了三年的人对话:
“如果沉月如女士正在看直播,我想问问你——你当年写的那个剧本,结局到底是什么?”
全场鸦雀无声。
副导演弯腰去捡流程单,捡了三次都没捡起来。没人笑他——在场所有人的手都在抖。
凉棚另一边,沉迟慢慢摘下了墨镜。
他看着苏念站在中央的背影。三年前那个需要他删光联系方式、拼尽全力去保护的姑娘,此刻正对着一台摄象机,向躲在暗处的人递出战书。
不是控诉,是反问。不是情绪宣泄,是摆明立场。
不是防守——是进攻。
沉迟站起身,刚要往她那边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
掏出来,陌生号码,可他一眼就认出那串数字。
第一条消息:她长大了。但还不够。
第二条紧跟着弹出来:你以为让她对着镜头说几句话,就能逼我出来?
沉迟猛地抬头,目光越过凉棚、越过花园、越过泳池,扫过每一扇窗、每一个角落、每一台机位的后方。没人知道他看见了什么,只看见他瞳孔骤然缩了一下。
别墅正门,门铃响了。
没人动。
门铃又响了三声,间隔均匀,不急不缓,礼貌得近乎挑衅。
王PD猛地站起来,按住对讲机:“门口是谁?把门禁画面切到主屏。”
监控画面跳出来的瞬间,整个监控室都静了。
门口站着个女人。深灰套装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连鬓角的碎发都服服帖帖。保养得极好的脸上挂着淡笑,弧度端得刚刚好,可仔细看就会发现,笑意只停在嘴角,没进到眼睛里。
她对着门禁摄象头,拎了拎手里的黑色手提包,另一只手举着张工作证。
“您好,”声音通过对讲系统,清清楚楚传遍别墅每一个角落,“我是新来的嘉宾统筹,沉月如。”
凉棚里瞬间像被抽成了真空。
周嘉瑞手里的玉米第二次掉进炭火里,这次他连捡都忘了。秦悦倒吸一口凉气,在寂静里格外刺耳。宋予手指一滑,琴弦划出一声尖锐的杂音。陆子衿默默把手里的曲奇放回了盘子里。
林婉儿捂住了嘴。陆景琛的脸从灰白变成惨白,片刻后又浮起一层破罐破摔的平静。
沉迟的目光穿过所有人,死死钉在屏幕上那张三年没见的脸。
只有苏念没动。她还站在凉棚中央,闻言缓缓转过身,望向别墅大门的方向。
“来了。”她说,声音平静得反常。
王PD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出来,带着点发紧:“……开门吗?”
所有人都看向沉迟。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重新戴上墨镜。镜片遮住了眼睛,遮不住嘴角那道极淡、极冷的弧度。
“开。”他说,“让她进来。”
正门打开的瞬间,穿堂风卷着花园的草木香灌进来,吹得凉棚顶的彩灯叮当作响。
沉月如踏进玄关,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响均匀清脆,像某种精准的倒计时。
她在门口站定,目光越过满屋子的人,直直落在沉迟身上。
“沉迟,”她嘴角的端庄笑意纹丝不动,“三年不见。你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