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月如从地下室上来时,陈醋炖牛肉已经端上桌了。
周嘉瑞正舀了勺汤尝咸淡,砸吧着嘴,表情微妙——想说“还挺好吃”,又怕被沉迟怼。陆子衿已经吃到第三块,含含糊糊评价:“比真红酒炖的好吃,酸酸的,开胃。”
“那不是酸,是陈醋。”秦悦小声提醒,“刚才苏念不都说了吗?”
陆子衿又夹了一块:“酸和陈醋,有区别吗?”
沉月如站在餐厅门口,指尖还沾着地下室门把蹭的灰。
她看着一桌子人围着一锅醋炖牛肉,没人抱怨。陆景琛给林婉儿夹了块肉,筷子悬了悬,又给自己夹了一块;宋予把吉他靠在椅边,用叉子戳着牛肉等凉;秦悦低头给江晚发消息,汇报今晚的菜谱;周嘉瑞吃到第四块,陆子衿已经奔着第六块去了。
沉迟坐在最边上,面前一碗白米饭没动,象在等谁。苏念坐在他旁边,两双筷子并排搁在碗沿,筷头朝着同一个方向。
“坐。”沉迟没回头,用筷子点了点对面的空位——正对着他,明显是特意留的,“尝尝。十九岁欠你的那顿饭,今天还了。晚了七年,味道一般,但没毒。”
沉月如坐下。陆子衿递来筷子,秦悦递了碗,林婉儿顺手柄醋瓶往她那边挪了挪——虽说菜本身就是醋做的,但她总觉得有人可能还想加。
她夹了块牛肉放进嘴里,嚼了几下,放下筷子。
“太酸了。”
“废话,放的陈醋。”沉迟端起碗扒饭,语气平淡得象在说天气,“当年你说请我吃顿好的,没说吃什么。我等了三年,等来一份合同。所以你欠我的不是饭,是饭桌上该说没说的话。”
他放下碗,直视着她:“地下室也去了,箱子也翻了,票根也数过了。还有什么没说的,趁牛肉还热着。”
沉月如看着面前的白米饭,沉默了很久。
桌上的筷子不知不觉都停了——不是刻意的,是空气忽然沉下来,手就跟着顿住了。
“三年前颁奖典礼后台,你说等这部戏拍完,有话跟苏念说。”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指尖微抖,声音却稳,“那天晚上我在剧本最后一页写了行字,不是写给林深的,也不是写给角色的,是写给你们俩的。我说‘如果他们真在一起,这剧本就不叫《替身》,叫《真身》。’”
她顿了顿:“后来你们分开了。我把那行字涂了,改成了‘献给所有被合同困住的人’。前天在高铁上,我又改回去了。不是改在剧本上,是改在心里。现在当面说给你听。”
沉迟靠回椅背上,嘴角勾了道极淡的弧度——苏念认得,这是他被问到最难答的问题时,才会有的表情。
“这个结局不是我写的。”他说,“是你花了三年,自己想通的。跟欠我的饭没关系,跟你有关系。”
沉月如低下头,看着那碗没动过的米饭,拿起了筷子。
夹了块牛肉,端起碗,像桌上所有人一样,安安静静吃起了饭。
周嘉瑞第一个缓过来,舀了勺汤泡饭。陆子衿伸筷子去夹第八块时,被秦悦轻轻敲了下手背。
晚上九点,桌上的菜吃得七七八八。
陆子衿和周嘉瑞在厨房洗碗,水龙头开太大,溅了他一身水。客厅里秦悦和宋予对台词,落地窗前陆景琛和林婉儿喝茶,两人中间早就没了靠垫。
泳池边,沉月如坐在那把沉迟常坐的躺椅上,手里的红茶早凉透了。
沉迟靠在扶手上,望着水面碎成一片的月光。
“票房分成的钱,我不捐了。”她忽然说。
沉迟侧头看了她一眼——他根本没问过这笔钱的去向。她主动说,说明在地下室翻票根的时候,就拿定主意了。
“赵平说你把工作室资产都捐了,只留了拳馆的租金。那你靠什么生活?”
“留了一小笔。不是片酬,是你第一部戏的替身补贴。那时候你还没签公司,我打你卡上,你又转回来,说让我先存着。”她声音很轻,“存了七年,利息不多,够用。”
沉迟沉默了很久。
他记得那笔钱,一千二百块。十九岁给二线演员当武替,跳楼的戏跳了三次,拿了一千二。那时候她说公司帐面周转不开,他就把钱转过去了,说不用还。
她真的没还,存了七年。
“一千二存七年,利息够干嘛?”他把空杯子搁在扶手上,语气带点惯有的调侃,“你又不是陆子衿,一千二能当一万二花。人家那是有家族信托。”
“够买一张滨海到北京的机票。经济舱。”
沉月如端着凉茶站起来,往隔壁别墅走。到泳池拐角时停了步,没回头:“对了。你十九岁说片场有老鼠,骗我去探班——其实没老鼠。今天我说航班取消坐高铁——其实航班没取消。我想早点来。”
她声音低下去,差点被水泵的嗡鸣盖过:“你骗我一次,我骗你一次。扯平了。”
沉迟靠在扶手上,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隔壁别墅的门廊里。
“经济舱,高铁,骗来骗去。”他自言自语,嘴角的笑意终于不用藏了,“折腾七年,还是这一套。连扯平都要学我。”
苏念从客厅走出来,端着两杯新泡的红茶。递给他一杯:“她跟你说什么了?”
“说她骗我,航班没取消,想早点来。”
“还有呢?”
“一千二存七年,利息够买张机票,就为了来吃顿陈醋炖牛肉。”沉迟喝了一口,烫得皱了皱眉,“下辈子不做演员了,做山西老陈醋经销商。”
苏念笑着摇摇头,在旁边的躺椅坐下,脚尖不自觉朝向他——和第一期录制时,一模一样。
身后,月光被风吹得碎了又合。隔壁别墅二楼的窗帘拉开了,暖黄的灯亮着,一直没再拉上。
深夜,周嘉瑞洗完碗出来,路过书房时瞥见赵平一个人坐在里面。
桌上摊着那份资产清算报告,最后一页空白处多了行手写字,墨迹还新,是沉月如今晚在地下室写的。笔画微颤,却字字清楚:
“清算完毕。负债为零。盈馀:一顿陈醋炖牛肉。”
周嘉瑞挠了挠后脑勺,踮着脚往后退了两步,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轻手轻脚地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