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疯狂搬运之后,仓库里只剩下零星几个纸箱,墙角还散落着一些包装材料,地上落着一层薄灰,踩上去有轻微的沙沙声。
他走到角落,打开那个特制的保险柜。
柜门开的一瞬间,血色的光芒映在他脸上,像黄昏时最后一抹残阳。
那块传送水晶静静地躺在那里,内部氤氲的血色雾气浓郁得象要滴下来,几乎要把整个水晶都染成流动的红,仿佛随时都会有血滴落一般。
该回去了。
跟雷刚约定的一个月之期,差不多了。
也不知道红雾世界那边现在什么情况。雷刚那家伙有没有服用II号药剂解决身体的隐患,赵佳禾的嘴是不是还那么馋,煤球那傻猫有没有长胖……
陈永贵有没有融入新生活,张德福有没有依靠开锁技艺大放光彩……
王绍辉那疯子有没有研究出什么东西,匹配自己的II号药剂有没有研制出来。
他看了眼手腕上的表——晚上九点五十八分。
深吸一口气,他双手按在传送水晶上。
下一刻,红光暴涨,将他彻底吞没。
出乎意料,等唐双远重新踏上红雾世界冰冷的地面时,看到的不是那间熟悉的、堆满物资的铁皮屋,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房间。
他站在原地,下意识吸了吸鼻子。
红雾世界独有的那股味道——铁锈的腥甜、腐败的沉闷、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灼——顺着鼻腔钻进来,熟悉的,没错,是这儿。
他这才开始打量四周。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干净净。
墙壁上挂着几盏应急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把整个空间照亮了。
墙角码着几个箱子,箱体上贴着标签,用马克笔写着“药品”“食物”之类的字样。
自己回归的位置处于房间的左下角,这里摆着一个特制的金属底座,底座上用软垫托着的,正是那块传送水晶。
旁边则是两件洗得干干净净的防护服,一件稍小一点的应该是自己,另外一件稍大一点的应该是雷刚的。
这房间象是专门为了守护这块水晶准备的,只是临时堆放了一些暂时用不到的稀有物资。
唐双远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轻轻一拧。
门开了。
外面是熟悉的工厂走廊。但此刻的走廊,已经不再是记忆中那副灰扑扑、落满灰尘的模样。
金属墙壁被仔细擦拭过,在应急灯的照射下泛着冷硬的寒光。
地面上铺着防滑的钢板,踩上去稳稳当当,再没有那种一脚下去灰尘扑面的感觉。
头顶的渠道被重新固定过,接头处还缠着崭新的防水胶带——一看就是被人精心打理过的模样。
他回头看了眼那扇门。
门板厚实,门框严丝合缝,最夸张的是门锁——
那是一把他从未见过的、复杂得吓人的锁具,光是锁芯就有三组,周围还焊着加固的钢板,锁体上密密麻麻的机械结构看得人眼晕。
这种锁,从外面应该极难打开。
但从里面,由于特殊的机械结构,轻轻一拧就能推开。
没由来的,唐双远想起了张德福那张略显猥琐的脸。
那家伙是开锁的行家,对锁具的原理肯定有深刻理解。
只要有足够的工具和材料,改造一扇门对他来说,应该手拿把掐,不值一提。
他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看来,大家过得还不错。
他转身回到房间,轻轻把门合上。
既然雷刚没有专门守在这里,应该是没遇到什么麻烦,也没什么需要自己紧急帮忙的,那自己就可以安心回到现实世界去了。
这样想着,他又重新回到了传送水晶旁边,准备等它充能完毕后就直接离开。
然而就在等待的间隙,唐双远眼角的馀光瞥见墙角有个小架子。
架子不大,木头的,做工粗糙,一看就是自己钉的。
架子上摆着一个黑色封面的笔记本,旁边还放了支笔,象是故意放在那里,让他一眼就能看见。
这摆放的位置,这显眼的方式……
唐双远心里一动,走过去拿起那本笔记本。
封面上没写字,翻开第一页,映入眼帘的是一段粗犷而潦草的字迹——
1月1日
太久了。
久到我已经想不起来今天是几月几日了。
时间这东西,在这操蛋的世界里好象一直都不重要。
日出日落,红雾永远那么浓,日子永远那么长,记它干啥?
但是今天,忽然又变得重要了起来。
我决定把今天当作一月一日。
或许,这将是一个新的开始。
1月2日
今天我召开了一个全体会议。
不是什么正式的大会,就是把人都叫到一块儿,聊聊。
这个会议不是为了分配任务,也不是为了统计物资,而是想确认一下大家的态度——
是就这么随遇而安,窝在这铁壳子里得过且过,还是……再跟这个红雾弥漫的世界,最后战斗一次。
我把话说完,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似乎是察觉到我的语气不太对劲,赵佳禾第一个开口,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说,现在日子虽然暂时安稳了,有吃有喝有地方住,但这该死的红雾还在。
它就那么飘在那儿,跟阴魂不散似的,每天睁开眼就能看见。
我们现在虽然过上了安生日子,但却不能掉以轻心。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它会再次爆发,就跟之前一样,再一次把我们这好不容易过上的好日子,全给毁了。
但到那时候,我们或许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听完我的话,所有人都沉默了。
最先打破沉默的,反倒是最后添加的那个瘦得跟竹杆似的研究员王绍辉。
他说自己对这些打打杀杀的事没兴趣,只对研究感兴趣。
只要能有设备、有材料、有地方让他继续做实验,雷刚想做什么他都支持。
说到最后,他忽然补了一句:
“不过我觉得,那些拼死也要把知识传承给我的老研究员们,他们心里想的应该是——
这些东西,或许会成为捅破这红雾的一把利刃。”
有了他开头,接下来的就顺畅多了。
第二个响应的是张德福。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沙哑得吓人:
“雷老大,我知道你的意思。”
“你是想干翻红雾,对吧?我支持!”
“这操蛋的世界,把人变得不象是人,更象是鬼。”
“很多时候我都在想,我这样苟延残喘地活下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下去:
“我的父母死了,我的妻子死了,我的儿子死了,我的女儿也死了。”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只有被变异蚊子啃噬干净的白骨。”
“那天我怂了,没敢冲出去……”
“但这一次,我想勇敢一次。”
陈永贵紧随其后,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就是个普通人,什么都不懂。”
“不过雷大哥你要是打算干大事,我愿意听你指挥,出自己的一份力。”
有了三个人的支持,我心里多少有了点底。
但就在这时候,我听到了抽泣声。
是赵佳禾。
她一直低着头,肩膀在抖。
我这才发现,她在哭。
“为什么要打……”她抽抽噎噎地说,声音断断续续,“我们过好现在的日子……开开心心吃吃喝喝……不好吗?”
“要是打起来……万一大家出了事怎么办……我们好不容易才把日子过得好了一点。”
不等我开口,她已经站起来,哭着跑回了房间。
我愣在那儿。
想追过去安慰,但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动。
我打算继续主持这个会议。
既然决定要干,那就得好好干,让所有人都看出我的决心,不能在这最关键的时刻掉链子。
我首先想到的是分工,得做好分工,把每个人都安排到最合适的地方去,这样才能事半功倍。
有了思路之后,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我安排王绍辉继续搞他的研究。
虽然滥用强化药剂可能会让红雾来得更猛,但没有力量的话,我们连面对红雾的资格都没有。
尤其是在失去赵佳禾和煤球这两个最强战力的时候,我们更需要力量。
至少得让大家服用II号药剂,强化到第二阶段,我们才有资格讨论驱散红雾这种事。
考虑到强化药剂需要用生物组织作为基石进行培养,而且根据组织的不同,强化后的效果也会有倾向性,我让张德福和陈永贵自己选。
最后两人都选了变异老鼠。
不光是老鼠组织最容易获得,还有一点——他们希望自己能跟老鼠一样,拥有顽强的生命力。
甚至以自己微薄的力量,在红雾构筑的堤坝上决出一个足以突破的口子。
然后是其他人的工作安排。
说到这里,我指向工厂里那些沉寂的钢铁怪兽——那些曾经轰鸣的机器——对陈永贵说:
我知道这对他来说可能有点勉强,但我不需要他完全恢复生产。
只要他能对设备进行清理修复,能恢复多少是多少。
只要他能对设备进行清理修复,能恢复多少是多少。
万一以后吸纳到相关人才,这些铁疙瘩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至于张德福,我安排他跟我一起去临江市搜寻幸存者。
现在人手太少了,袁老弟又离开了,探索临江市是最好的选择。
既能补充工厂的物资,又能搜寻幸存者,一举两得。
尤其是幸存者的搜寻,这个工作更是至关重要。
没有大量的人作为基石,想要在红雾中撕开一个口子,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把事情安排完,我也没耽搁,开上装甲车就带着张德福出发了。
这次的主要目标是加油站。
之前对付变异猛虎的时候,粘性燃烧弹可是立了大功。
而且这辆装甲车也是个油老虎,必须保证燃料充足——这可是攻防一体的好东西。
1月3日……1月7日……1月15日……
接下来将近半个月的日子,日记里基本上都是外出探索的内容。
今天去了哪里,发现了什么,获得了什么物资。
明天又去了哪个方向,遇到了什么麻烦,带回了什么东西。
加油站……便利店……五金店……废弃的居民楼……只要是能进去的地方,雷刚几乎都去过。
好在有张德福这个开锁大师在,两人可以说是如履平地,不管什么地方都可以轻松进入,收获也是颇丰的。
柴油……工具……罐头……药品……还有几箱不知道过了多少年但密封完好的压缩饼干——每天都能有不少收获!
文本简单枯燥,翻来复去就是那些话。
但唐双远能从字里行间感受到,这座避难所正在一点点充实起来,被各种从临江市搜寻到的物资填满。
那些干巴巴的记录后面,是雷刚带着张德福一趟一趟往外跑的日子,是装甲车轰鸣着碾过废墟的动静,是两个人顶着红雾在废弃建筑里翻找的身影。
唐双远眼中多了一丝欣慰。
他最怕的就是,少了自己提供的物资资源,大家会在这边过得不好。
现在看来,自己的选择并没有错。
即便没有他的帮助,在大家的努力下,避难所也能运转下去,所有人都能很好地活下去。
他轻轻舒了口气,翻到下一页。
1月16日
今天早上,王绍辉主动找到了我。
他那张常年不见光的瘦脸上,难得露出点兴奋的神色,眼睛亮得吓人:
“雷大哥,强化药剂都准备好了。”
他顿了顿,象是在等这个信息砸出点反应:
“不光是给大家用的I号药剂,还有给你用的II号药剂。”
“都是按照你的要求,I号药剂是用变异老鼠组织配的,II号药剂用的是野生牦牛组织配的。”
虽然早有准备,但真正要迎接强化药剂的洗礼时,我还是有点紧张。
不是怕死。
而是怕万一出了事,这刚支起来的摊子就那么塌了,没办法重新支起来。
然而我很快就想通了——
如果我连服用一支药剂的胆量都没有,又拿什么去直面那制造了这一切的恐怖源头?
红雾不会因为谁胆子小而放过谁。
变异老鼠不会因为你害怕就少咬你一口。
那盘踞在临江市深处的未知威胁,更不会因为你畏缩不前就自己消失。
想通了这一点,反倒没那么紧张了。
不过我也没有莽撞到直接就把药剂往嘴里倒。
所以我让王绍辉坐下,认认真真跟他讨论,让他给个稳妥的强化方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