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31日
按照惯例,我把无线电发射器架到楼顶,调整好频率,把那段话循环播出去。
然后打开收音机,在各个频段之间搜索。
滋滋的电流声,沙沙的底噪,偶尔夹杂着几个断断续续的杂音——都是干扰,不是人声。
就在我准备关掉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扬声器里传出来。
“这里是青峰市幸存者基地……”
这声音我熟悉,对面应该是陈震山。
但这次他的声音,跟之前完全不一样了。
沙哑。疲惫。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绝望。
他象是在赌运气,赌我能听见,赌我会回应。
“……雷刚,你在吗……”
“……如果听到……马上跟我连接数……”
虽然上次跟陈震山的对话并不算愉快——毕竟他可是想蛊惑我杀掉袁老弟。
但对方也算是个正直的人。
我想了想,最终还是选择连接对方的频道,想看看他打算说点什么,毕竟听对方的口气,遇到的怕不是什么小问题。
通信才刚刚接通,便传来对方那焦急到几乎变调的声音:
“雷老弟!你上次说我要是有困难向你求助,你可以全员接收我们这边的人……不知道这个承诺现在还作不作数!”
对于陈震山的求助,我其实早有准备。
青峰市幸存者基地要不是情况不容乐观,以陈震山那死要面子的性格,上次他根本不可能答应我那个看似玩笑的提议。
只是我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这才过了一个多月,他竟然就主动开口了,那边的情况到底恶劣到什么地步了啊,极有可能是个超大的烂摊子。
但我也在愁避难所缺人,想了想,我还是决定先听听他怎么说的,再做出最后的决定。
谁也不知道,那只当初从体验店逃跑的变异蚊子,竟然能制造出如此恐怖的一场灾难。
不仅将负责带领临江市幸存者的那位官方人员给彻底葬送了,同时也彻底断绝了这座城市的希望,将它变成了一座死城。
想要破局,或许也只能如眼前一般,找个另辟蹊径的法子。
这样想着,我开口了,回答道:
“我雷刚说话,说一不二,自然是作数的。”
“不过我很好奇,你们那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会忽然向我求助?我记得上次你还大言不惭地说要收留我来着。”
“你必须给我个准确的答复,不然的话,我可不敢贸然接收一个人数十几倍于我们避难所的幸存者基地——我得对相信我的人负责。”
对于想害袁老弟的人,我可从来不会客气,语气也是说不出的强硬。
陈震山或许真到了走投无路的时候。
他那样一个骄傲的人,这时候面对我的调侃,竟然没有发火,只是苦涩地叹了口气:
“雷老弟,你可就别跟我开玩笑了……当初我不过是在跟你开玩笑。”
“你的顾虑确实有道理,就算是你最终选择拒绝,我也能理解。”
“我也不怕笑话,我就把我们基地的困难摊开了跟你说。”
他顿了顿,象是在组织语言,缓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
“相信你也能猜到一些,不然的话,你也不可能在上次切断通信的时候,跟我说那种话,说愿意接受我们。”
“你虽然不是经过专门培养的领导人,但你能在末世中拉起这么大一支队伍,同时保持理智和人性——这说明你本身就是天生的领导者。”
听到他这么说,我有点汗颜。
我哪有什么能力?
真正有能力的人是袁老弟。
是他把我们一个个聚拢在一起,是他一直在背后指引方向,是他打磨掉我们每个人身上的棱角和毛病,让我们能够结合成一支坚不可摧的队伍。
不过这种话自然是不能说的。
所以我没打断他的话,只是静静听着。
陈震山没有停留,继续诉说着:
“这个该死的末世,最可怕的就是让人类失去了生产能力,只能坐吃山空,依靠之前残留的物资过活。”
“末世前虽然还有很多设备残留,但再厉害的人也不可能做那无米之炊的活儿,没了原材料,那些成百上千万的精密设备跟破铜烂铁也没什么区别。”
“食物危机最先出现了!”
“当我们意识到,四周那看似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变异杂草其实有极限,并不是真正无穷无尽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上次我就跟你说过,我们幸存者基地有上百人。”
“上次我就跟你说过,我们幸存者基地有上百人。”
“那么多人,凝聚在一起是一股强大的力量,但每天所需要消耗的口粮,同样也是一个极其可怕的数字。”
“尤其是在大家选择保守策略,没有选择往外拓展,开疆扩土查找资源的时候,我们的困难早就已经注定了。”
“当原本被看作是麻烦、将我们包围住的变异植物被吃出一片空地的时候,我还没意识到问题。”
“但是当周围的变异草出现明显的空档时,我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这些变异植物,不仅仅封锁我们的障碍,同样是我们的食物,也是保护我们的屏障。”
“它们有领地意识,会绞杀入侵的变异生物。”
“经过植物网过滤之后,真正能摸到基地附近的变异生物就变得很少,基本都是我们能够轻松解决的存在。”
“随着植物网的消失,大量变异生物也开始入侵了。”
“这是一个本身就已经趋近完整的生态链,当我们打破其中的平衡之后,迎接我们的,就是一场毁灭性的灾难。”
我听着,心里越来越沉,下意识看向了传遍那些茂盛的变异植物。
随着我们的开发,它们同样变得稀少了一些,尤其是那些靠近工厂的地方更是成了禁地一般的存在,再也看不到植物的影子了——我们避难所是否会步他们的后尘?
在我担忧的时候,陈震山的诉说还在继续,一点没有停顿:
“还好,每个幸存者基地都不是随便选址的,而是经过上头精心挑选的地方。”
“我们青峰市幸存者基地同样如此。”
“这里是一处原本就是为了避难准备的设施,又在灾难爆发之前经过了加固,易守难攻。”
“再加之附近有个废弃的军事基地,我们去拿了些武器,好歹还是守住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终于露出疲惫:
“幸存者基地是守住了,但是我们的危机并未解决。”
“食物有限,我们就不得不派人出去查找食物。”
“然而才不到一周的时间,就有好几个出去收割变异杂草的兄弟,被变异生物伏击,伤的伤,死的死。”
“以我的实力虽然能在变异植物网里穿梭自如,我也愿意帮忙采集食物,但我就一个人,又怎么可能弄来足够全基地吃的食物?”
“再加之弹药也不是无限的,快耗尽了,我也只能提前想办法找一条能让所有人都活着的出路。”
说到这里,陈震山的语气变得诚恳了很多:
“雷老弟,只要你愿意收留我们,我愿意带领所有手下,主动、无条件服从你们避难所的管理。”
“幸存者里虽然也有一些没什么能力的普通人,但都是肯干活儿的。”
“最重要的是,还有各方面的人才——医生、电工、机械师、甚至还有个农业专家,这些人看似不起眼,但都是一个避难所能够真正发展起来的关键。”
不得不说,陈震山开出的条件很让人心动,正好能够解了我们避难所的燃眉之急。
临江市虽然被变异蚊子血洗了一遍,但也因此留下了无数无主的物资。
只要小心一点,别再犯青峰市幸存者基地那种涸泽而渔的错误,即便是再多一百多人,也完全能够养活。
最重要的是,有这些人添加,我们避难所的力量才会真正壮大起来,才有机会去触碰红雾的源头,去解决这个世界的危难。
但正是因为对方给的条件实在太优渥了,我反而尤豫了——这会不会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陷阱。
毕竟从人数上看,我们之间的战斗力差距也太大了一点!
这样想着,我强忍住答应的冲动,向他询问道:
“你为什么要这么低声下气求我?”
“相信你也收
“你们那边人那么多,又有武器,想要吃掉我们这个小避难所,也不是不可能的事,甚至可以说是不费吹灰之力。”
面对我的询问,陈震山苦笑了一声:
“我之所以没有参加最终任务,选择留下来,不是因为我贪生怕死,而是想带着这些幸存者好好活下去——在这个红雾弥漫的末世里,好好活下去。”
“虽然你这人看起来有点拧巴,也缺了点手段,但直觉告诉我,你不象是什么铁血无情的人。”
“我觉得,投奔你应该是个好去处,至少你不会亏待自己人。”
“如果你愿意接受我们,请在三天内给我答复。”
“如果三天内你没有给我答复,那我也就只能联系隔壁的昌平市幸存者基地了。”
“那里的首领我认识,也是跟我们一起出来的,叫周海龙。”
“只是他的性格有些极端,即便是在这个操蛋的末世里,他将幸存者聚拢起来,实行的也是纯粹的军事化管理,让手下人苦不堪言。”
“有人一旦犯了错误,那就只有一个下场——被当场击毙。”
说到这里,陈震山叹了口气。
“这样虽然让他们基地维持了秩序,甚至可以说是令行禁止,但……我还是不忍心把我手下的这些人送过去。”
“这个红雾弥漫的末世已经足够让人癫狂了,要是再这样活着,他们虽然活着,但我觉得跟行尸走肉也没什么区别了。”
他沉默了几秒,又补充了一句:
“当然,还有一个最重要的点——我觉得你的实力,你们避难所的整体实力,应该是不如我们幸存者基地的。”
“如果你真的是个伪君子,跟表面上表现出来的不一样,我也稍微能有一点反抗之力,为他们谋个好出路。”
“我是真心求你的,说的也都是实话。”
“请你仔细考虑我的请求,并且务必在三天之内给我回复。”
“这不是待价而沽,而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我没有直接回答。
我告诉陈震山,这件事情很大,甚至决定了我们避难所的未来,我得好好考虑之后才能给出答复。
三天后,不管我同不同意,就是现在这个点,我都会跟他进行通信,给他一个明确的答复。
虽然断开了通信,但我一直在心里想一个问题——那就是我到底该不该接纳他们?
正如陈震山所说,他对我们并不熟悉,我们对他也并不熟悉。
这是一次机会,同样也是一次豪赌。
不管是选大还是选小,我都有可能输得血本无愧。
2月1日
我今天一直在思考是否接纳青峰市幸存者基地的事情。
就连张德福都看出来我今天一直走神,还跟我开起了玩笑,说:
“雷老大该不会是思春了?想女人了?今天怎么一直走神?”
我没将事情告诉他,只是说在想事情。
不过对方主动说起这茬,我也正好借机问他,想不想我们避难所再招点人,热闹点。
张德福笑了笑,说他觉得现在这样就很好,不过要是我愿意招人的话,他也是百分百的支持。
晚上躺下的时候,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袁老弟说一个月之期,好象快到了。
袁老弟,如果你看到了这本日记,请你帮我做个决定。
我要不要接纳他们?
只要是你的决定,就算是火坑,我也会跳。
不过我觉得,袁老弟的眼光,又怎么可能错得了?肯定会给避难所指出一条康庄大道来!
……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
很明显,今天就是雷刚口中的2月1日。
唐双远看着那根绑在笔记本上的笔,眼神复杂。
这明显是雷刚给自己准备的东西,就是为了让自己能够在下面留言。
才一个月不见,雷刚这家伙怎么变扭捏了。
我不是跟他说了,有什么事情直接找我就好,何必绕那么大的弯子,搞得跟特务接头一样。
万一自己要是没看到这笔记本,他的心思不就白费了?
跟雷刚的尤豫纠结不同,唐双远几乎是没有任何尤豫,就在最后他留下的最后一行字后面书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