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刚没有急着说话。
他微微侧过头,将扬声器的方向稍微偏转了一些,试图找到一个信号最好的位置。
然后他松开通信键,等待着。
一秒,两秒,三秒。
寂静重新降临,只剩下扬声器里微弱的底噪,像远处不知疲倦的虫鸣。
然后——
“滋啦——”
一声尖锐的电流啸叫过后,扬声器里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
那声音平板、刻板,每一个字的音调都象是被尺子量过一样,不高不低,不紧不慢,没有任何多馀的情绪起伏。
不是冷漠,也不是威严,而是一种更纯粹的、被训练到骨子里的呆板——象一台只会按照缺省程序运行的机器:
“这里是昌平市幸存者基地通信处。”
“请表明身份。”
陈震山压低声音,在雷刚耳边说了句:
“应该是那边的通信兵。”
“他们那边的人都这样,说话跟复读机似的,没一点起伏。”
“我就是不想手下的兄弟们都被周海龙训成这样,当初才会那么主动的联系你。”
说到这里,陈震山脸上露出了一丝庆幸之色,心有馀悸的说:
“事实证明我的选择并没有错,跟着你,这日子可比之前过得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雷刚微微点头,算是谢过陈震山的提醒。
他清了清嗓子。
雷刚变了——他不再是平时跟赵佳禾、张德福他们说话时那个随和的、没什么架子的和善首领,
而是重新变成了那个在无线电里叱咤风云的威严军官,拿出了自己身为临江市避难所首领该有的沉稳与分量。
他的声音低沉有力,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淅而笃定:
“我是临江市幸存者基地的首领,雷刚。”
“我有事要找你们的首领周海龙。”
“请问能否立刻回复?”
扬声器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那个刻板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不高不低、不紧不慢的调子:
“需要请示。”
“请等待。”
雷刚没有催促,只是简短地应了一句:
“可以等待。”
扬声器里传来轻微的窸窣声——大概是通信兵放下了麦克风,起身去通报了。
天台上安静下来,只剩下红雾在头顶缓缓流淌,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变异生物的嘶吼。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也就三四分钟的功夫,扬声器里重新响起了动静。
先是几声脚步,然后是麦克风被重新拿起时发出的轻微磕碰声。
紧接着,一个完全不同的声音传了出来:
“我是周海龙。”
就四个字。
每一个字都象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
不是刻意的疏离,而是一种更深层的、骨子里的居高临下——象是站在高处俯视的人,连多施舍一个眼神都觉得浪费。
雷刚和陈震山对视了一眼。
陈震山微微点头,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是他。”
周海龙。
低沉,沉稳,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面对这光是只言片语都如此有压迫感的周海龙,雷刚却是丝毫不惧。
他微微挺直了脊背,用同样沉稳有力的声音回了过去:
“昌平市幸存者基地负责人周海龙?这里是临江市避难所,我是负责人雷刚。”
“我有些重要的事情,想要跟你谈谈,不知道你有没有空?”
扬声器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玩味。
“临江市?雷刚?”他重复着这两个词,象是在咀嚼什么有趣的东西,“就是那个接收了陈震山那支残兵的临江市避难所?”
不等雷刚回答,那声音忽然笑了。
不是愉快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是一种更让人不舒服的、象是在审视一件货物时发出的、漫不经心的轻笑:
“有意思。”
“看来你确实有点本事,竟然能让陈震山那个老顽固心甘情愿的跟着你,还把我这边的通信频段也给供出来了——说明你至少不是个废物。”
他顿了顿,象是发现了一件勉强入眼的工具:“说吧,找我什么事。”
“我的时间不多,你最好拣重要的说。”
难怪陈震山说不想跟周海龙打交道,就这说话的方式,的确是很让人生气。
雷刚没有绕弯子。
跟这种人绕弯子没有任何意义,反而会被他视为软弱和浪费时间的表现。
“我想向你打听一个人。”他直截了当地开口,声音通过麦克风,在电波的另一端炸开,“杨明远,你认识这个人吗?”
沉默。
不是那种短暂的、思考时的停顿,而是一种更深的、象是连空气都凝固了的沉默。
扬声器里只剩下微弱的电流底噪,沙沙的,像细雨落在焦土上。
雷刚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沉稳而有力。
沉默持续了将近十秒。
然后,周海龙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那层冰冷的壳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缝。
从裂缝里渗出来的,不是愤怒,不是激动,而是一种更加让人脊背发凉的……轻篾。
“杨明远。”他把这三个字念得很慢,慢到每一个音节都象被拉长了的影子,
“你大老远连接数过来,浪费我的时间,就为了向我打听一个死人?”
面对周海龙话语中毫不掩饰的轻篾,雷刚却是丝毫不为所动。
唐双远已经通过设备提醒了他,周海龙是那种从骨子里信奉弱肉强食的人。都市异能,我即为秩序守护者!动态漫画
在这样的人面前,任何示弱、客气、乃至小心翼翼的试探,都只会被对方视为软弱可欺的信号。
想要在他这里讨到哪怕一丝一毫的尊重,不仅不能示弱,还得表现得比他更加强势才行。
这样想着,雷刚的眼神也冷了下来。他的声音变得冷漠了几分,语气里同样带上了一丝轻篾,不紧不慢地回了过去:
“你不知道?陈震山跟我说,你知道不少关于末世真相的事情。”
“本来我还想着找你互通有无,交换点有用的情报。”
“现在看来——我找错人了,真是闻名不如见面。”
雷刚这番毫不客气的话,吓得蹲在他身旁负责监听的陈震山就是一哆嗦。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老脸上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拼命朝雷刚使眼色——
他实在是没想到,雷刚竟然如此胆大包天,敢用这种语气跟周海龙说话。
不过这一招却是有奇效。
扬声器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了周海龙的声音,语气里非但没有怒意,反倒多了几分玩味。
“拙劣的激将法。”他冷冷地评价道,但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倒是有点小聪明。”
“作为奖励,我可以告诉你一点你想要的东西。”
“认识!我当然认识——那个一手推开地狱之门、把我们所有人拖进这滩烂泥里的罪魁祸首。”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每一个字都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裹挟着一股压抑了不知多少年的、浓烈得近乎实质的恨意。
“如果他还活着,我会亲手柄他的骨头一根一根拆下来,让他亲眼看着自己的脊椎被抽出来是什么样子。”
周海龙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轻柔的,但正是这种轻柔,让人毛骨悚然,
“然后我会把他的皮剥下来,做成一面旗,插在昌平市最高的那栋楼上。”
“让所有人都看看,灾祸的源头,最后落了个什么下场。”
整个天台安静得可怕。
从扬声器里传出来的,是一个人类的声音,然而正是这样一个保持着完全理智的人类,竟然用最平静的语气说出的最残忍的话语。
这比任何变异生物都要可怕。
所有人都下意识将目光投向了唐双远,却发现对方泰然自若,仿佛他不是杨明远的同类,可能被周海龙如此凶残的对待。
也正是唐双远的镇定给了大家信心,连唐双远这个强化等级最低的强化者都不怕周海龙,他们又有什么好怕的?
雷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但没有打断。
他知道,周海龙这样的人,一旦开始说了,就最好让他说完。
打断他,只会让接下来的对话变得更加困难。
“但是。”周海龙的声音陡然一转,那股压抑的恨意象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重新被那层冰冷的壳包裹了起来,“他已经死了。”
“死在了最后的拯救计划中,连骨头渣子都没剩下,可真是便宜他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加掩饰的嘲讽:“所以,为一个死人浪费这么多时间,你觉得……值得吗?”
雷刚眉头紧皱,脑子里飞速转着,不知道怎么开展接下来的对话。
但唐双远已经有了主意,通过通信设备告诉了他。
雷刚当即便沉着声开了口:“我雷刚从不做没意义的事情。”
“既然你知道杨明远,那么请告诉我——这个人的容貌特征。”
听到雷刚的要求,扬声器那头沉默了。
沉默持续了好几秒,长到雷刚几乎以为通信又断了。
然后,一阵极有节奏的“笃笃”声响了起来——那是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不紧不慢,象是在思考,又象是在把玩着什么有趣的东西。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周海龙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那股冰冷的壳子明显裂开了一道缝,从缝隙里透出来的,是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
“听你这语气……杨明远那家伙没死?”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恍然大悟起来,象是拼上了一块缺失已久的拼图:
“这倒也不是没可能的事情。”
“毕竟那家伙的本事大了去了,可不是一场爆炸就能随随便便带走的。”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里忽然涌上一股压抑不住的亢奋,象是一头嗅到了猎物气息的野兽,连呼吸都变得粗重了几分:
“太好了。”
“本来以为没机会了,这一次,我会亲手找到那家伙,让他好好品尝品尝自己种下的恶果。”
雷刚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听着扬声器里传来的那阵近乎癫狂的笑声,只觉得脊背隐隐发凉。
但他没有退让,在唐双远的指引下,沉声打断了对方:
“你这样就有些答非所问了,告诉我,他的容貌特征。”
然而面对雷刚的追问,周海龙却是放声大笑了起来。
那笑声在电流的扭曲下变得尖锐而刺耳,象一把生锈的锯子在耳膜上来回拉扯,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轻篾。
“你的层次太低了,杨明远不是你能触碰的存在。”
笑声戛然而止。
周海龙的声音重新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但在这平静之下,隐隐透着一股施舍般的傲慢:
“不过,你也算是给我提供了一点有用的情报。”
“作为奖励,我可以允许你向我问另外一个问题。”
“这一次,只要是我知道的——我会回答你。”
雷刚眉头紧皱。
他知道现在这情况,就算他继续追问下去,无线电对面的那个疯子也不可能告诉他杨明远的容貌特征。
周海龙这个人,说一不二,他既然说了“层次太低不配知道”,那就是真的不会说。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唐双远的声音清淅的传了过来:
“向他打听最后行动的事情。”
雷刚当即果断岔开了话题,声音依旧沉稳,却带着一股不容含糊的锐利:
“既然你提到了那场爆炸,那我正好想问——最后的拯救行动,到底是什么?”
这一次,沉默更长了。
长到雷刚几乎以为通信已经中断了。
然后,周海龙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再是那种冰冷的平静,也不再是那种压抑的恨意,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连他自己似乎都无法完全驾驭的情绪。
象是一块烧得通红的铁,被硬生生按进了冰水里,发出滋啦的声响,蒸腾起一片说不清是雾还是蒸汽的白。
“最后的拯救行动?”他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里头一次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你问这个做什么?”
“好奇。”雷刚的回答简短而直接,“陈震山级别不够,不知道。”
“你比他级别高,或许知道点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了几分,带上了一股不容拒绝的意味: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