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山境 > 其他小说 > 长河,无名 > 第11章 启航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十七日,晚6点,苏联,符拉迪沃斯克,军港,巴黎公社号潜艇

    “巴黎公社”号潜艇像一头黝黑的鲸鱼,悄无声息地伏在暮色下的海面上。铅灰色的云天低垂,将最后一丝天光也吞噬殆尽,海风卷着咸腥的气息和刺骨的寒意,吹得人脸颊生疼。

    郭长河踩着湿滑的舷梯,一步步向上。在踏入舱口前,他停住脚步,下意识地回头望向大陆。地平线上,太阳早已隐没,只余下一片混沌的、墨黑的海天。白浪在昏暗的光线中翻滚,破碎,仿佛整个世界正在他身后缓缓闭合。这一刻,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抽离,仿佛不是去执行任务,而是在向某个熟悉的世界告别。

    作为被特殊“运载”的乘客,他得到了一丝微不足道的特权——不必立刻钻入那铁罐般的底层舱室,而是可以短暂地站在狭窄的指挥台上。一艘烟囱冒着浓黑煤烟的肮脏拖轮,正用粗重的缆绳牵引着潜艇,笨拙地调转方向,船首缓缓对准了南方那片更深的黑暗,那片出海的航道。

    符拉迪沃斯托克虽被称为“不冻港”,但严冬依然用冰冷的锁链束缚着海面。太平洋舰队的几艘驱逐舰和巡洋舰,像冬眠的巨兽,紧密地挤靠在码头边,舰桥上灯光稀疏,一片死寂。它们沉默地注视着“巴黎公社”号的离港。趴在船舷上的水兵们,身影在暮色中缩成模糊的黑点,没有挥手,没有欢呼,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俄国式的无动于衷,与这冰冷的黄昏融为一体。

    舰船排出的污油,在水面上晕开一片片五彩斑斓的浮光,随着波浪起伏,不时漫上潜艇的甲板,留下滑腻的痕迹。

    就在这时,潜艇内部的扩音器突然爆发出低沉而急促的蜂鸣!透过敞开的舱盖,可以看到原本昏暗的艇内瞬间被一种刺眼的、不断旋转闪烁的红光所充斥,如同地狱的入口骤然打开。

    “该下去了。”卡马罗夫舰长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他拍了拍郭长河的肩膀,那只手厚重而有力。

    郭长河最后吸了一口冰冷而自由的空气,顺从地低下头,钻入那个散发着机油、钢铁和汗味混合气息的金属洞穴。在他亲手将沉重的舱盖合拢的前一瞬,他最后看了一眼外面——那是一片彻底吞噬一切的、墨黑的夜。

    “哐当!”

    金属咬合的巨大声响,如同一记丧钟,将他与外界彻底隔绝。紧接着,脚下传来一阵剧烈的颤抖,主压载水舱的通海阀被猛地打开,一阵低沉而恐怖的轰鸣从艇身两侧传来,仿佛一头饥渴的钢铁巨兽,正在贪婪地吞咽着冰冷的海水。艇身开始倾斜,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郭长河下意识地吞了口唾液,以缓解耳膜因压力骤变而产生的剧痛。在这一刻,他清楚地意识到,他和身边这些沉默的俄国水兵一样,已将生命完全托付给了这艘潜艇和深不可测的海洋。

    一个冰冷的念头悄然划过心头:‘如果它就此沉没,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潜艇没有沉没。一阵轻微的颠簸后,艇身恢复了令人不适的平稳,像一口巨大的铁棺材,悬浮在无尽的黑暗里。郭长河被临时安置在军医的舱室,这突如其来的安排让军医本人很不乐意,嘟囔着收起他的瓶瓶罐罐,不得不去和其他水手挤那轮流使用的“热铺”了。

    门从里面锁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将这方寸之地与外面机器的轰鸣、水兵的汗味隔开。郭长河在狭窄的床铺上坐下,背靠着冰冷、布满管道的舱壁。他发现自己毫无倦意,也没有即将首次执行任务的紧张,胸腔里弥漫着的,是一种奇异的、近乎虚无的空洞感,仿佛灵魂被抽离,只剩一具被精密调试过的躯壳,等待着输入指令。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过去的一周。他被带入瓦列宾那处秘密基地后,首先面对的是一位沉默的化装师。那人手指灵巧得像外科医生,用最少的材料——些在寻常百货店就能买到的发油、粉底、眉笔——在他脸上熟练地操弄,迅速改变了他的骨相与气质,并同时示范教学,要求他反复练习。所有用品都普通得不会在行李中引来任何多余的审视。

    容貌定型后,摄影师在刺目的灯光下为他拍摄了证件照。天知道瓦列宾是从什么渠道搞来了空白的、却是真正的日本护照本,随后,由专业的雕刻家和书法家接手,将照片、印章、笔迹天衣无缝地嵌入,制成了一份崭新却带着使用痕迹的“人生”。

    他花了一整天时间,像吞咽沙子一样,死记硬背目标城市的地图。他必须熟记那座城市的轮廓、街道以及数百个关键地点的名称和方位。训练室里甚至按照照片和地图,用沙盘和人偶复原了核心区域的微缩景观。瓦列宾会像幽灵一样出现,用冰冷的声音不停追问:这栋楼的入口朝向?旁边的巷子多宽?正午时分和午夜时分,这条街上大概有多少人流?

    他背下了一百个最著名建筑物的名称和精确位置,学会了如何使用那儿的拨盘电话,了解了招呼黄包车的暗语和付钱时不必找零的习惯。还有堆积如山的书报,从严肃的《朝日新闻》到猎奇的花边小报,他必须将日本正在发生的一切消化成自己的常识,让那种焦虑和狂热也渗入自己的血液。

    不知怎么地,就在这深海的寂静中,他的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这是一周高强度训练以来的第一次。仿佛冥冥中有一根冰冷的针,刺破了他被强行灌注的冷静外壳,在提醒他:前方等待他的,绝非沙盘上的推演。

    终于,他累了,他关上灯,睡下。十分钟后,他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