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九年十二月十九日,晚八时四十三分,“巴黎公社”号潜艇
“哆…哆…哆…”
短促而克制的敲门声,像幽灵的指节,将郭长河从噩梦中唤醒。他无声地坐起,舱内一片漆黑,只有潜艇引擎低沉的轰鸣穿透骨骼。打开门,甬道里昏暗的红色防爆灯光下,映着一张年轻水兵毫无表情的脸。
“艇长请您去指挥舱。”
郭长河迅速套上衣服,冰冷的布料贴着皮肤。他跟在水兵身后,穿过一道又一道需要旋转手柄才能开启的厚重水密门。每过一道门,外界的声音就被隔绝一层,空气也越来越浑浊,弥漫着机油、汗液和压缩饼干混合的窒息感。
指挥舱里,视野豁然开朗,但气氛更加凝重。同样是一片暗红色的光影,仿佛置身于某种巨兽的胸腔。艇长卡马罗夫和航海长正俯身在铺满整张桌面的海图上,用两脚规和铅笔低声计算着,他们的脸在红光下显得棱角分明,如同石刻。
“你来了。”卡马罗夫直起身,用铅笔在海图上某个点敲了敲,“我们比预定时间快了些,还有不到两小时抵达预定区域。你抓紧最后时间准备一下。需要让厨房给你弄点热乎的吗?”
“谢谢,一杯茶就好。”郭长河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他端着那杯滚烫、苦涩的茶回到狭小的舱室。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就着茶水,缓慢而机械地咽下了两个冰冷的饭团。按照行动条例,在任务前至少四小时就应禁食,以防肠胃在关键时刻出问题。但他必须吃。这顿饭团,是他为自己即将开始的表演,打上的第一道“安全锁”。
吃完后,他开始了最关键的步骤——穿戴。动作有条不紊,如同举行一场沉默的仪式:最贴身的是那套日本警察制服,布料粗糙,却代表着一种身份和权力,也是他潜入目标的护身符。外面套上一套蓝黑色的粗布连体工作服,让他能隐匿于海岸之中,不引人注目。最外层,则是一件厚重的橡胶防水连体服,这将是他从冰冷海水中爬上岸的唯一屏障。
当最后一道拉链合拢的声音在寂静的舱室内响起,郭长河已彻底变成了另一个人。他坐在床沿,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最后一次预演每一个步骤,每一个可能出现的意外,以及,瓦列宾那双冰冷而充满审视的眼睛……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十九日,晚十点二十三分,日本海,预定任务海域
“呜——”
一声低沉压抑的警报,如同巨兽在深海中呻吟,穿透了“巴黎公社”号潜艇的每一个角落。这是预备上浮的信号。
紧接着,一阵尖锐嘶鸣的高压气流从艇艏艇艉猛地喷涌而出,粗暴地撕裂了水下的寂静。高压空气被疯狂注入主压载水舱,以巨大的压力将海水强行排出。艇身发出沉闷的“咕噜”声,仿佛这头钢铁巨鲸正在贪婪地吞咽空气。整个潜艇像一只被无形之手向上托起的篮子,以一种令人心悬的角度,毅然决然地告别黑暗的深渊,向上攀升。
郭长河的目光扫过舱壁上的倾斜仪,指针清晰地显示艇身正在上扬。耳边传来各种细微的声响:未固定好的工具在工具箱里滑动,杯底残余的水晃动着。舱外水流的声音也从沉重的“轰隆”逐渐变为急促的“唰唰”,仿佛潜艇正急切地划破一层层越来越浅的海水。
“咚!”
一声闷响从艇体下方传来,伴随一阵剧烈摇晃——艇艏已撞破海面。整个艇身随之挣脱束缚,开始自由而颠簸地漂浮。那股无处不在的深海压力感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特的轻快,以及海浪拍打艇体的“砰砰”声。
头顶传来金属撞击和旋转手柄的摩擦声。水兵们旋开了指挥塔的舱盖。
“嗤——”
一股冰冷、锐利、带着海腥味的空气,如利剑般直刺而下,瞬间冲淡了艇内污浊得令人作呕的气味——那是汗水、机油、食物和人体混合的、几乎凝固的味道。郭长河深吸一口,精神一振,仿佛重获新生。
艇长卡马罗夫的声音通过传声筒响起,冷静而清晰:“上浮完毕。航海长,确认位置。通讯兵,准备接收信号。”他顿了顿,转向郭长河的方向,补了一句,听不出任何感情:“准备换乘。祝你顺利。”
郭长河最后深吸一口艇内那混合着绝望与重生的空气,将其刻入肺腑。他拉紧橡胶防水服的领口,将必要装备牢牢绑在身上,毫不犹豫地第一个踏上通往指挥塔的竖梯。梯子冰冷潮湿,他的脚步异常坚定。头顶舱口外,是无边无际、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任务地点就在那里,距离三公里。”顺着水手长所指,前方依稀可见海岸的轮廓。郭长河凝神望去,只一片黑暗。他看了眼表,距约定时间还有半小时。身后,四名水兵已将橡皮艇放入海中。郭长河点点头,先将箱子放上船,再爬上去,乘着强风划向海岸。身后的潜艇缓缓下沉,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墨色海水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风愈疾,小艇在墨色海面上起伏,像一片黑色的叶子,被泛着白沫的浪头反复抛起、接住。离海岸约一公里时,浪涛明显暴烈起来。
手又开始颤抖了,不是乏力或抽筋,更像是某种本能的预警。郭长河略一思索,改变了航向,不再坚持划向预定地点,而是顺势让潮水将小艇推向更偏南的位置。
此刻距海岸约五百米,已偏离原登陆点近八百米。
是时候了。郭长河放下桨,最后一次检查用防水袋裹紧的行李和电台,将它们牢牢系在身上。他拔出橡皮艇的气门芯,艇开始漏气,但速度太慢。他又补上两刀,艇身迅速瘪了下去,下沉加快。
他站起身,勾住冰冷船舷,身体如猫般轻巧一翻,滑入水中。刺骨的寒冷瞬间穿透橡胶潜水衣,如无数冰针扎进皮肤,几乎令他窒息。 他强迫肺叶扩张,深吸一口气,随即在船帮上一推,决绝地离艇而去。
那无可名状的寒冷刮挠着脸颊,刺痛四肢百骸。行李也比预想更沉,拽着他下坠。他借助潜水衣、背包和鳍板的浮力,勉强保持漂浮,像一段随波逐流的木头。稍作适应后,他开始向前游动,浪头从背后推着他,涌向那片未知的岸。
脚底终于触到硬物。他上岸了。郭长河又向前踉跄几步,将潜水面具掀到额上,急切地扫视黑暗的海岸线——
除了空旷的沙滩,一无所有。远处约八百米外,几艘渔船黑黢黢地搁在浅滩,后面是几栋小屋组成的寂静渔村,不见一丝灯火。
现在是一九二九年十二月十九日,晚十一点十三分,距离联络时间还有七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