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岛君,你说苏联人会准时吗?”
小野巡查长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海风听了去,消散在单调而永恒的海浪声里。他已经在这片浸透了寒气的礁石后面趴了超过十个小时,感觉四肢都快要和冰冷的岩石冻在一起了。
大岛浩二警部补没有立即接话。他依旧像一尊石像,举着望远镜,耐心地、一寸一寸地扫视着漆黑如墨的海面。天上的云层正在缓慢移动,间隙里,惨淡的月光像探照灯一样偶尔泻下,在海面上铺出一条苍白、空荡、毫无生气的光带。除了永不停歇的、推着细沙的海浪,他什么也没看到。
他放下望远镜,揉了揉发涩的眼角,然后将这件宝贵的观测工具递给身旁年轻些的巡查野见。“野见,你来。眼睛别只盯着一个点,用边缘视野扫视海平线。”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长期缺乏睡眠的疲惫,但依旧保持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嗨依!”野见连忙接过望远镜,凑到眼前,努力执行命令。
一阵沉默,只有风声和海浪声。大岛从大衣内侧掏出一块怀表,啪嗒一声按开表盖。借着微弱的月光,表盘显示,距离约定的接头时间,已经过去了三分钟。
“听说过一个关于苏联铁路的笑话吗?”大岛突然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等待。
“啊?”小野一脸迷茫,完全没跟上上司跳跃的思维,“没……没有。”
“有个外国记者,在1904年,就是日俄战争那时候,先到了我们日本。”大岛的声音平缓,像是在讲述一个与眼前紧张局势毫不相干的故事,“他发现,我们的火车准点得出奇,进站出站,和时刻表上写的分秒不差。他觉得很惊讶,就去问车站的调度员。你猜调度员怎么说?”
小野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调度员说:‘战争时期,一切必须分秒不差,这是纪律。’”大岛顿了顿,似乎在品味这个词——“纪律”。他继续道:“后来,这个记者又去了俄国。他发现,俄国的火车总是晚点,毫无规律可言。他又去问俄国的调度员。你猜俄国人怎么回答?”
这次,连正在观察的野见也竖起了耳朵。
“那个俄国调度员耸耸肩说:‘战争时期,怎么能让敌人掌握我们的规律呢?’”
“噗嗤——”野见一个没忍住,笑了出来,觉得这个笑话确实有点意思。但他笑声未落,后脑勺就挨了不轻不重的一下。
“八嘎!”大岛低声斥责,“注意力集中!你的望远镜歪到哪里去了!”
“嗨依!非常抱歉!”野见赶紧缩了缩脖子,重新将眼睛死死贴回望远镜的目镜上。
大岛不再说话,他掏出那包印着“乾パン”字样的陆军干粮,狠狠地咬了一大口。压缩饼干像沙子一样干燥,几乎要吸走他口腔里最后一点水分,咀嚼起来十分费力。但他需要食物来保持体温和精力。野见识相地递过军用水壶,大岛接过来,仰头灌了一大口。
冰冷的液体瞬间涌入喉咙,像一把冰刀划过食道,直抵胃部,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强忍着没有骂出声,将水壶扔回给野见。在这种鬼地方潜伏超过十个小时,配发的羊毛保暖罩根本就是个笑话,连水壶里的水都冻得刺骨。他在心里用最恶毒的话诅咒着这该死的天气、该死的任务,还有那个迟迟不露面的苏联间谍。
“小野,”他侧过头,小声问,“征露丸,带了吗?给我一粒。”他的胃部因为寒冷和焦虑,开始有些不适的痉挛。
“带了。”小野连忙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圆盒,递了过去。
与此同时,在距离这片设伏礁石约一公里外,郭长河正趴伏在冰冷的海水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墨色的海水裹挟着细沙,一次次漫过他的身体,又退去,带走他本已不多的体温,发出单调而催眠的“沙沙”声。他累极了,体力在之前长达三公里的武装泅渡和故意偏离航向的迂回中消耗殆尽,远远超出了最初的预估。冰冷的海水像无数根针,刺透他特制的潜水服,直扎骨髓。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尽快找到那个该死的联络人,喝上一口滚烫的热水,如果还能有一块干燥的黑面包,那就是天堂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抹去脸上的水渍,望向远方那片漆黑的海岸线。
就在那里!约定的信号光——两短一长——如同黑夜中的鬼火,在预定的时间、预定的地点,分秒不差地、规律地闪烁着。
一切看起来完美无缺,符合教科书上的每一个标准。
可就在这一瞬间,郭长河的左手不受控制地抽动了一下。一种冰冷的、源于无数次从死神指缝间溜走所养成的直觉,像一条毒蛇,沿着他的脊椎悄然爬升,最终将毒牙刺入他的后颈。
太安静了。太准确了。
准确得像舞台剧开场前精心布置的布景,灯光、音效、道具都已就位,只等待他这唯一的、也是最后的演员登场,然后——悲剧上演。
他强行压下立刻向信号光靠拢的冲动,反而将身体更深地埋进海水与沙滩的交界处。他深吸了一口咸腥而冰冷的空气,让狂跳的心脏稍微平复。不能急,绝对不能急。
他不再看向那诱人的信号光源,而是改为完全的匍匐姿态,利用沙滩上微小的起伏作为掩护,开始顺着下风方向,极其缓慢地横向移动。他的每一个动作都经过精确计算,抬起、前伸、落下,让手臂和腿部的移动完全融入海浪冲刷沙滩的“沙沙”声中。
“行动不为人察觉的诀窍,不是速度,而是压制住急躁,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国家政治保卫总局训练营里,那个面无表情的教官的话再次在他耳边回响。他猫低身体,几乎是在沙滩上爬行,确保自己不会在偶尔泻下的月光下,勾勒出任何属于人类的、突兀的轮廓。
每艰难地移动几步,他就会彻底停下来,像一块真正的石头,将耳朵贴近潮湿的沙地,眼睛像最精密的雷达,在黑暗中扫描着前方每一处可能隐藏着死亡的阴影——那片礁石群过于整齐了,那丛枯草的形状似乎不太自然……
他调动起所有的感官。除了看和听,他还在嗅闻。清冷的、带着海腥味的空气,往往是情报的最佳载体,它能透露许多眼睛看不到的秘密。
忽然,一阵轻微的、改变方向的夜风,掠过礁石区,拂过他的面颊。
风里,带来了一丝极其微弱,但异常熟悉的气味。
郭长河浑身一僵,立刻将身体伏得更低,脸颊几乎贴到了冰冷的海水。他屏住呼吸,全力在记忆的深渊里打捞、搜索这丝气味的来源。
是什么?在哪里闻过?
记忆的碎片飞速闪过……不是训练营……更早……是童年!是征露丸! 那年他大概六七岁,一次严重的痢疾拉得他天昏地暗,家乡的老郎中束手无策,是父亲不知从哪儿弄来几粒日本药丸,那种强烈、独特、令人作呕的臭味,让他死活不肯张嘴,最后是父亲捏着他的鼻子,才硬给他灌了下去。那种混合着草木和某种化学物质的怪异臭味,他绝不会记错!
而此刻,风送来的这股味道,虽然很淡,但质感一模一样。
他小心翼翼地又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捕捉更多信息。风向似乎稳定了一些,那股征露丸特有的臭味,似乎比刚才更清晰、更浓郁了一些。这意味着,气味源在上风处,而且可能不止一个人……
几乎就在他确认气味来源的同时,他右前方约三十米处,一块巨大礁石投下的浓重阴影里,有个黑乎乎的东西,极不自然地动了一下。那不是海浪推动的漂浮物,那是一个刻意压制、但因为长时间静止而忍不住调整姿势所引发的动作!
紧接着,一声极其轻微、但在寂静的夜里却被放大无数倍的金属刮擦声传来——像是有人小心翼翼地拧开了水壶的盖子。
仿佛是命运对他极度隐忍和谨慎的最高奖赏,这阵稳定下来的微风,带来了更丰富的信息套餐。在征露丸的气味背景之后,一声短促、沉闷的“咔” 声,清晰地传入他耳中。
那是步枪的木质枪托,无意间轻轻磕碰在隐藏的岩石上所发出的、独一无二的声音。
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埋伏圈!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成一条灼热的导火索,瞬间烧尽,引爆了他脑中的警报。
陷阱!这是一个精心布置的、等着他自投罗网的死亡陷阱!
联络人肯定已经暴露、甚至可能已经叛变或死亡。那个规律的信号灯,是引诱他上钩的香饵。
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内衣,比海水更加冰冷。
他立刻像壁虎一样紧紧贴住地面,甚至连呼吸都几乎停止,脑子里飞速盘算着脱身的路线。来时的水路已被封锁,岸上张网以待,他此刻,已成瓮中之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