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二十日,零点零九分,日本海,桦太(库页岛),某渔村海岸
郭长河像一条感知到震动的沙漠角蝰,将身体紧贴冰冷潮湿的沙地,每一寸肌肉的移动都精准地融入了海风的呜咽与浪涛的拍击声中。他刚刚从刺骨的海水中爬上岸,橡胶潜水衣下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但精神却如绷紧的弓弦。他弓着腰,以在“巴黎公社”号潜艇上反复演练过的渗透步伐,悄无声息地告别海滩,向那座死寂的渔村潜去。
脚下很快从粗粝的沙子变成了混杂着鱼内脏、腐烂海藻和人类污物的泥泞,在严寒中半冻半融,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腥臭。咸湿的海风像冰冷的锉刀,刮过他的脸颊。两侧的木屋如同被遗弃的巨兽骨骸,在寒风中佝偻着沉默不语。粗糙的原木墙壁被咸湿海风长年啃噬,露出了灰白的木芯,填塞缝隙的苔藓早已发黑硬化。低矮的窗户大多漆黑,少数糊着的油纸也早已破损,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呜咽,像垂死者的叹息。
他将脊背紧靠在一面冰冷粗糙的木墙上,大口吸入冰冷刺骨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肺叶如同被冰针扎刺。大脑却如同高速运转的差分机,瞬间剖析了眼前的绝境:最近的车站在二十公里外,最近的铁路线也有十四公里。背着沉重的电台和装备在严寒中徒步,无异于自杀。更可怕的是,等到黎明时分,沙滩上那一串从海里延伸出来的足迹将无所遁形,届时,一张天罗地网会立刻撒向整个区域。
丢弃装备,向北穿越五十度线分界线?这个念头刚起便被他自己掐灭。缺乏专业的雪地生存装备,在严冬的原始森林里,冻毙荒野是唯一结局;即便侥幸成功,等待他这个“不明身份越境者”的,也只会是苏联边防军行刑队冰冷的枪口。
进退维谷,真正的绝境。 瓦列宾的脸庞和那句冰冷的“祝你顺利”如同幽灵般在他脑海中闪过,带着一丝嘲讽。
就在这时,前方黑暗中,一个暗红色的火星突兀地闪烁了一下,随即暗淡——是烟头被吸吮的痕迹。
郭长河瞬间与墙壁的阴影融为一体,呼吸几乎停滞。一个穿着黑色警察制服、身形与自己相仿的身影从角落晃出,嘴里叼着烟,双手插在裤兜里,懒散地朝着村子中央一间稍大的房子走去。那房子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瓦斯灯,灯光在寒风中摇曳,像招魂的灯笼。灯光下,隐约可见几张腥臭的破渔网后,停着一辆侧三轮摩托车和一辆卡车。
“猎人与猎物的位置,该调换了。”一丝冰冷而决绝的微笑在郭长河嘴角浮现,如同刀锋划过冰面。他如石像般蹲伏在墙角阴影中,眼睛紧紧盯着那个警察,耐心等待着猎物的下一次移动。机会只有一次。
时机很快到来。那人似乎受不了屋内的闷热或无聊,披上一件军用大衣,嘟囔着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走向屋后更深的阴暗处,看来是要小解。郭长河如鬼魅般追了上去,步伐轻得像猫踩在雪地上。
就在对方走到一处破败矮墙边,低头解裤带的瞬间,郭长河动了!一只从黑暗中探出的手如铁钳般捂住了他的口鼻,同时,另一只手中的匕首,借着身体前冲的力道,从后颈第一与第二节颈椎的缝隙间精准刺入,随即向下迅猛切割,如同拉下电闸般瞬间破坏了整个中枢神经传导。警察的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便彻底软了下来。整个过程不到三秒,没有发出任何能惊动他人的声响。
郭长河搂住逐渐变软的尸体,轻轻放倒在墙角的阴影里。他迅速剥下自己和尸体的衣服,在寒风中哆嗦着换上,又将尸体拖到一堆废弃的渔网和木桶后面。寒冷会延缓尸体被发现的时间。
三分钟后,一个披着警察大衣、压低帽檐的身影重新回到那个亮着灯的车库。他悄无声息地将一个箱子,塞进了卡车驾驶座下方一个隐蔽的角落里。现在,他需要一辆车,和一个混乱的时机。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二十日,一点二十九分,哈巴罗夫斯克(伯力),国家政治保卫总局(OGPU)远东局电讯中心
瓦列宾站在二楼办公室的防弹玻璃后,像一头蛰伏在岩洞深处的蝙蝠,俯瞰着下方巨大如洞穴般的地下大厅。暗红色的应急灯光笼罩着一切,营造出一种非人间的、压抑的宗教氛围。无数无线电设备上的电子管如嗜血的萤火虫群般明灭闪烁,映照着一张张苍白、扁平、毫无表情的脸庞,仿佛整个空间都浸泡在永不凝固的血浆里。
“滴…答…滴答…答滴滴…”
无数种不同节奏、音调和强度的电码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低沉的、持续不断的幽灵私语,在这绝对隔音的空间内回荡。有的尖锐急促,如冰雹敲击铁皮屋顶;有的沉稳缓慢,像垂死者的心跳;更多的是无法辨识的、杂乱无章的宇宙背景噪音,如同混沌初开。
几十名报务员戴着巨大的耳机,如同被钉在高背椅上的石像,身体微微前倾,所有的感官似乎都凝聚在了飞速记录的指尖上。没有人交谈,甚至没有人抬头。他们的脸在暗红色的光影下,显得异常苍白、扁平,没有任何表情,如同戴上了一副副统一制式的面具。只有那飞速移动的指尖,证明这些躯壳里还栖息着为苏维埃事业而燃烧的灵魂。
房间正前方的整面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覆盖了整个远东地区的地图。上面用红蓝两色的图钉和细线,密密麻麻地标记着已知的敌方电台活动区域、己方的监听网络以及可疑信号源。几个穿着便服但气质冷峻、眼神锐利的值班军官,像棋手一样沉默地站在图前,时而用铅笔在旁边的黑板上写下新的频率或时间,时而拿起直通莫斯科卢比扬卡总部或远东局局长办公室的红色专线电话,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进行着简短的汇报。
在这里,时间失去了意义。白昼与黑夜的交替被永恒的暗红取代。只有频率、信号强度、发报指法(Fist) 和那转瞬即逝、可能隐藏着千军万马指令的五码一组的数字洪流,才是唯一的真实。
突然,一个位于东南角的报务员的背脊,不易察觉地僵直了一下,这个微小的动作在死寂的环境中却如同投石入水。他抬起左手,向值班军官的方向做了一个极其轻微的手势。军官立刻像影子一样无声地滑步至其身后,俯身看向他手边打开的日志本。报务员用铅笔在刚刚记录的一长串电码旁,飞快地画了一个圆圈——这是预先约定的信号,代表“黑魔鬼”线路有信息传入。
一分钟后,这份抄报纸条被密封在档案袋里,送到了瓦列宾的办公桌上。他用裁纸刀轻轻划开,抽出纸条,上面只有用密码本编译后的、简洁得令人心悸的五个俄语词:
“任务漏气。接头失败。继续执行。”
瓦列宾面无表情地将纸条凑到桌面上沉重的玻璃烟灰缸上,用打火机点燃。火苗舔舐着纸张,纸条迅速蜷缩成一团小小的、带着焦糊味的灰烬。他不需要回复。在这种时候,沉默,本身就是最明确、最冷酷的指令。 他转身望向窗外无尽的黑暗,郭长河是死是活,下一步棋,要看他自己如何走了。合格的武器,必须拥有自我校准的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