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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虚假的胜利

    同日,凌晨二时十七分,渔村核心

    “啪!啪!”

    清脆得如同冰面破裂的枪声,并非来自预伏的海滩方向,而是从死寂的村庄核心地带炸响!

    “啪啪!啪啪!”

    紧接着是更加密集的还击枪声,以及尖锐刺耳、足以划破夜空的警哨声,瞬间撕裂了所有伪装下的平静。

    “全体都有!突击!”大岛警部补的怒吼声在沙滩上响起,充满了惊愕和愤怒。埋伏在冰冷沙丘后、礁石缝隙间的警察们纷纷从隐蔽点跃起,顾不上冻得麻木的手脚,跌跌撞撞地提着步枪,冲向传来枪声的村庄。

    大岛一马当先,第一个冲入事发地点。泥泞不堪的小路上,惨白的瓦斯灯光下,躺着两个扭曲的人形。司机佐藤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徒劳地张合着嘴,胸口剧烈起伏,嘴角不断溢出带血的气泡,双眼空洞地望着没有星辰的天空——肺部被近距离击穿,已经没救了。另一人脸朝下趴着,手中紧握着一支勃朗宁M1900手枪,身着黑色防水服。当一名警察颤抖着将他翻转过来时,周围的人不禁倒吸一口冷气——半边头颅已被子弹掀飞,脑组织、碎骨和血液混合成一团无法辨认的糊状物,根本无法看出原本的相貌。

    “八嘎!怎么回事!”大岛一把揪住旁边一个瘫坐在地上、浑身如筛糠般发抖的警察的衣领,厉声喝问。

    “龟…龟田他…拉我出来抽烟…看见那屋里有光…”他语无伦次地指着旁边那间亮着昏黄瓦斯灯的房子,眼神涣散,“他…他就冲过去了…然后…枪就响了…我…我就…”

    “狡猾的狐狸!声东击西?!”大岛的注意力已完全被那间散发出不祥气息的屋子吸引。功劳和愤怒同时灼烧着他的神经。“你们几个,搜索周边!防止还有同伙!小野、野见,跟我来!”他点了两名较为机警的手下。

    三人呈战术队形,小心翼翼地靠近屋子,然后猛地冲了进去。大岛的目光迅速扫过室内,心脏狂跳起来!地上散落着一台便携式发报机,还有一本边缘被烧焦但内容依稀可辨的密码本!狂喜瞬间冲昏了他的头脑——这简直是天赐的功劳!凭借这个,晋升警部指日可待!

    或许是因为在严寒中潜伏过久导致感官麻木,或许是被近在咫尺的功劳冲昏了头脑,他的小腿毫无知觉地绊上了一根横在阴影中的、近乎透明的钓鱼线。

    “轰——!”

    爆炸声并不算震耳欲聋,但装药中混入的镁粉与铝粉在瞬间爆发出刺眼欲盲的炽白色闪光,如同正午的太阳在屋内炸开!紧接着才是沉闷的冲击波和四射的预制破片。火光从地面腾起,瞬间吞噬了距离最近、毫无防备的大岛。

    巨大的气浪将小野和野见也掀翻在地,震得耳鼻流血,暂时失去了听觉和方向感。屋外的人只见一团火光闪过,随即木屋的窗户被震碎,浓烟混合着焦糊味涌出。

    “警部补!”

    “快救人!快点送医院!”

    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混乱。呼喊声、咳嗽声、奔跑声交织在一起。有人向那个还在瑟瑟发抖的司机下令,挨了两记耳光后,他才鼓起了勇气,爬进驾驶室,拧动了钥匙。引擎发出一阵低吼,他熟练地挂挡,卡车缓缓倒出车库,然后调转车头。

    “轻点……”警部补被简易担架抬上车厢,接着是小野,最后是两具尸体和卫生兵。

    “拉上篷布。”有人好心地提醒着,篷布被拉下,车开走了,车灯划破夜幕,照亮前方蜿蜒的土路。郭长河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方那片仍然混乱的光亮,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知道,这仅仅是逃亡的开始,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但他已经为自己赢得了最宝贵的东西——时间,和一张暂时的护身符。

    刺青

    凌晨六时三十四分,渔村

    东方的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薄雾如潮湿的裹尸布,笼罩着沉睡的渔村。海风裹挟着刺骨的咸腥气,以及一丝若有若无、需要仔细分辨才能察觉的铁锈般的血腥味。卡车的引擎声像疲惫的野兽,相继在村口熄灭。完成了拉网式搜查的队员们,三三两两聚拢到村子中央的空地上,靴子上沾满了泥泞。持续了半夜的紧张感已从他们脸上褪去,换上了任务完成后的松弛,甚至是一丝事不关己的懒散。结局堪称圆满:击毙了渗透的苏联间谍,缴获了关键的发报机。虽有伤亡,但在可接受的范围内——干这一行早已习惯。他们中有人还记得,曾追捕过的一个厉害的苏联间谍,对方在撂倒三个同伴后,还能拖着流出的肠子突围,最终在距离分界线不足十五公里处才被追上击毙。相比之下,这次顺利得近乎平淡,反而让人心里有点说不出的空落。

    摄影师早已在空地中央架好了那台蒙着黑布的老式相机,三脚架在泥地上留下深深的印记,镜头如同独眼,冷漠地对准了这场“胜利”的见证。队员们嬉笑着,互相递着烟,用一种近乎残忍的轻松口吻谈论着刚才的交火,围成一个松散的半圆,将那个被击毙的“间谍”簇拥在中心。尸体低垂着被打烂的头颅,脖颈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歪着,身体被几条粗壮的手臂从腋下勉强架起,软塌塌地悬着,像一头在庆祝仪式上被展示的、了无生气的猎物。

    这已是此地心照不宣的传统。每一名被清除的敌方间谍,都会以这种屈辱的姿态合影,照片随后悬挂于办公室墙上,作为功绩的冰冷铭记。这不会是第一张,也绝不会是最后一张,墙上迟早会挂满的。

    “シーッ!”摄影师拖着长音喊道,声音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突兀。镜头前,每一张脸上都瞬间条件反射般地堆砌起胜利者那整齐划一、却毫无温度的笑容。镁光灯猛地一闪,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将这一幕虚妄的欢愉和中央那具沉默的尸体,一同牢牢烙在胶片上。

    人群嬉笑着散开,烟雾和谈笑声再次弥漫开来。那具被用作道具的尸体被随意丢在冰冷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噗”声。

    “喂,你们两个,把他拖进去,等一会带回去。”接替受伤的大岛警部补的牛岛,用带着浓重乡音的命令说道,语气里带着新官上任的不耐。两名最资浅的巡查低声应着,脸上带着晦气的表情,上前一左一右攥住尸体的手腕,粗鲁地在地上拖行。尸体在泥地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

    或许是粗糙地面的摩擦,又或许是拖行时脚踝勾住了石块,尸体脚踝处那厚重的橡胶防水服和里面的裤管被蹭了上去,意外地露出一小截苍白得毫无血色的皮肤。一旁正掏出火柴、准备点烟的巡长目光无意中扫过,划火柴的动作骤然停滞。他眯起眼,凑近了些,死死盯着那处,瞳孔猛地收缩。

    “停下!”他厉声喝道,声音尖利得划破了清晨的宁静。他一个箭步冲上前,粗暴地推开那名不知所措的巡查,蹲下身,几乎带着一种不祥的预感,用力将防水服和裤管猛地撸到小腿之上。

    一个清晰的、图案独特的船锚状刺青,赫然暴露在清晨惨淡的光线下。

    巡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拿着火柴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微颤。他抬起头,目光扫过周围那些茫然、嬉笑的脸,声音因极度的震惊与一种大祸临头的预感而扭曲、尖利:

    “这是小泉!……这根本不是苏联间谍!”

    他的叫声,像一块巨石砸入看似平静的死水,溅起的不是水花,而是冰冷的恐惧,瞬间击碎了空气中所有虚假的欢快。周围的嬉笑声戛然而止,空气仿佛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