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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关西腔与癫痫药

    一九二九年十二月二十日,早七点四十分,火车站

    破晓的寒气像细针,扎进郭长河的大衣领口。他将自己更深地埋进枯黄的树丛,呼出的白气瞬间被风扯碎。望远镜的视野里,站台空无一人,只有几个模糊的身影缩在亮着昏黄灯光的站厅里取暖。

    他又一次抬起手腕,秒针在冰冷的表盘上不紧不慢地跳动。时间不多了。如果幸运女神今天请了假,医院应该已经因为没接到预定伤员而起了疑心。报告特高课——他们就会沿着公路搜寻,找到泥地里那片无法掩饰的车辙,还有那个要命的水洼。更糟的是,如果他们已经发现了那具尸体的真实身份……那么此刻,每一双盯着火车站的眼睛,都可能带着枪。

    与其他人不同,他生来就是个悲观主义者。凡事往最坏处想,结果无论如何,都是惊喜。

    就在这时,望远镜里,站长跑了出来。他挥舞手臂,对着集合的员工激烈地讲话,仿佛要将恐慌也传染出去。工作人员集体鞠躬,一种刻板的服从。

    “身份确认了。”郭长河放下望远镜,低声自语。和他预估的时间几乎分秒不差。他的目光越过站台,投向铁轨延伸的远方。一个小点正变得清晰,越来越大——是那辆往返于码头和车站的红色公共汽车。它准时得像个圈套。但即便是个圈套,自己也别无选择,“给我点运气吧。”他闭目,双掌合十,祈求着尚在天国的同学们的帮助。

    车停下了,车门开了,十几个旅客蜂拥而下,急匆匆地拖着行李奔向站厅。最后下车的是一个带孩子的女人,她提着一个大箱子,手里还抱着一个不足一岁的孩子,还要大声吆喝着让提着包裹的大儿子慢点。

    车门又关上了,司机丝毫也没有下来帮忙的意思,径直开始倒车,灰土被风一刮,让人睁不开眼,女人一边破口大骂一边低头前行。

    “哎呦!”女人踩到了块石头,身子一歪向边上倒去,手中的孩子也向地下倒去,就在这时一只稳健的手从旁伸来,托住了她的背,另一只手顺势接过了沉甸甸的箱子。

    “おっとっと~!あぶないで、お母はん。お子さん、重たそうやねえ。”

    (哎哟哟~!好危险啊,大姐。您家小朋友,看着挺沉啊。)

    女人一惊,抬头看见一个面相敦厚、笑容可掬的男人。他的关西腔自然而亲切,瞬间消解了陌生人的距离感。

    郭长河不等她道谢,便像是老熟人一样继续用明快的大阪腔说道:

    “まあ、ええよええよ。わたしも同じ方向やねん。駅まで一緒に行きましょ、荷物もついでやで。”(没事儿没事儿,不用客气。我也正好是同一个方向。一块儿走到车站吧,反正行李也是顺手。)

    他说话时语调起伏,带着关西人特有的热情,同时极其自然地将行李箱的控制权握在了自己手中。他逗了逗孩子,笑道:“ほんまにかわいらしい子やなあ。うちのボーやもそうやったで、めっちゃ甘えん坊やったわ。”(真是个好可爱的孩子啊。我儿子以前也这样,可会撒娇了。)

    女人脸上的警惕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感激和放松。

    “すみません、助かります…!”她改用带着口音但更正式的标准日语道谢。

    “なんちゅーうことないって!さぁさぁ、早く行こ、中はあったかいで。”(这算个啥事嘛!来来,咱们快点走,里面暖和。)

    郭长河笑着摆摆手,极为自然地与她并肩,像一家子或是同乡友人一般,随着人流,从容不迫地来到了车站入口。

    显然这里得到了通知,要特别注意单身男子,有两个人被叫到一旁反复盘问。而他提着行李,一边和女人说说笑笑,一边大大咧咧地走过去。

    “你们从哪里来?”警卫接过证件,“我们从北海道坐船过来的。”女人抢先说,“我在惠须取町开了个居酒屋。”警卫草草翻了翻,眼前的像是一家四口,而含混不清的通知只是说要注意一个独行男子。

    “快点行不?车要进站了。”女人不满地说着。

    “反正到了终点,特高课会逐一检查的。”他合上证件,侧身让这一家四口过去。

    列车开动了,郭长河嘘了口气,离目的地又近了一步,但在那里等着自己的会是什么?特高课一定会拉起天罗地网,每一个人都会被搜身。别的东西,都已经得到了良好的隐藏,振荡线圈已经被拆散,紧贴着药瓶内壁,可变电容器也变成了一堆细碎的零件,混在样品里面,电键的底座被伪装成一块厚重的皮带扣,而活动臂已经拆散藏在零件堆里。但最讨厌的还是电子管,虽然被油纸包好,塞进一个装满茶叶的金属罐里。茶叶既能缓冲,其气味也能干扰警犬。可一个老练的搜查人员不会那么轻易放过,万一……

    

    “我在浪花の恵須取町开了个居酒屋……”那热情的老板娘已经第五次提及她的居酒屋了,“生意还算不错,我们家的御好烧在这一片可是有名的!您有空务必来赏光啊!”郭长河礼貌地用双手接过名片,放进口袋,又自然地递上自己的。

    “哦,专务先生!看不出来,您可是个大人物啊!”老板娘的言语一如既往地夸张。

    郭长河条件反射般地微微颔首,像是习惯了这种称呼,随即又立刻切换到谦逊模式,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哪里,老板娘您说笑了……”

    又给一旁的孩子递上一块明治奶糖,“…今后还要请您多多关照了。”说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小纸盒,“哦对了,这次从京都过来,带了些宇治的番茶,权当礼物送给这里的客户。您拿去给店里的客人尝尝,千万别客气。”

    “这怎么好意思呢……”老板娘嘴上说着客气话,手却诚实地收下了,看着她把茶叶塞进随身的包里,郭长河笑了,最危险的东西,算是有了妥善的保管者,警察的注意力不会在一个带孩子的妇女身上。

    “失陪一下,我先去一下洗手间。”郭长河点头示意,慢悠悠地起身,来到卫生间。锁上门,他看了看表,还有40分钟到终点站。

    他快速将身上的那支南部14式手枪分解成零件,从窗口丢出去,只留下三颗子弹,卸掉弹头,将发射药倒出来塞进嘴里慢慢咀嚼,然后一股脑地吞下去,胃在翻腾。他抑制住想吐的冲动,告诉自己坚持一下,这不舒服但不会致命,只会让皮肤发灰满脸流汗,呈现出一种内脏急症的痛苦。果然,绞痛感袭来,他的脸色迅速变得惨白,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衣。他又向脸上洒了点水,现在看上去完全是一副虚脱病容。很好,但还不够,他又揪了一小块肥皂塞进嘴里,用苦涩感刺激唾液分泌,制造出口吐白沫的初步效果。

    “您……有什么不舒服吗?”老板娘被郭长河的样子吓坏了,他捂着腹部,五官因痛苦而扭曲,面色死灰,即便在大冷天也汗如雨下。

    “癫痫……药……我的药……”郭长河虚弱地指向一旁的包。老板娘慌忙翻找,终于摸到了那个冰凉的小药瓶。药瓶的标签上,赫然印着“癫痫镇痉剂”和一位德国医生的名字。她刚把药瓶递给郭长河,他已经撑不住了。甚至只来得及打开药瓶,还不等把药片塞进嘴里,就双眼向上一翻,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整个人剧烈地颤抖着从座位上滑落,瘫倒在地,开始“抽搐”,药片撒了一地。

    “列车长!快来人啊!”老板娘试图去扶他,却被郭长河“无意识”的抽搐甩开。她吓得跳开一步,女高音终于压过了汽笛声。

    她这一嗓子,立时引起了整节车厢的注意。附近几排座位的乘客纷纷转头,有的站起身,有的惊疑不定地凑近,还有的已经开始小声议论:

    “这是咋啦?抽风了?”

    “看着像羊角风……癫痫吧?”

    “哎哟,可别咬了舌头!”

    “快叫列车长啊!”周围响起了窃窃私语,但没人过来,只有老板娘

    在这片混乱中,列车长——一位身着深蓝色铁路制服、腰间别着怀表的中年男人——闻声快步赶来。他五十出头,面容沉稳,眉宇间透着常年奔波养成的警觉与干练。他一进车厢,目光便迅速锁定了倒在地上的郭长河,以及一旁惊魂未定的老板娘。

    “怎么回事?”他低声喝问,语速极快但语气沉稳,透着一种久居其位才有的威严。

    “他、他一下子晕倒了,我捡到了药……可还没喂进去……他就……”老板娘手指颤抖地指着地上的药瓶,药片撒了一地,有几片还滚到了座椅底下。

    列车长低头看了一眼,迅速判断情况:患者倒地、四肢抽搐、牙关紧闭、意识丧失,旁边有癫痫类药物散落——无论真假,在这没有专业医疗条件的列车上,首要任务是防止窒息、保护患者安全,再视情况呼叫援助。

    “都别围着!让开,保证空气流通!”他沉声一喝,几位围观乘客立刻后退几步。

    “好,就这样,把我看成一个癫痫病人。”郭长河赞许着,身体抽动得更厉害了,身体如同一条脱水的鱼一样跳动着,撞在地板上发出啪啪的响声。

    列车长赶忙蹲下身,先是确认郭长河的呼吸是否通畅,发现他虽然剧烈抽搐,但尚未出现明显呼吸道堵塞,便立刻转头对老板娘道:“你刚才说有药?”

    老板娘忙不迭点头,从地上捡起那个小药瓶,递给列车长,手还在微微发抖。

    列车长拧开瓶盖,看了一眼里面的药片——无法确认具体成分,但标签清晰,至少看上去像那么回事。他回头看了眼仍在“抽搐”的郭长河,咬了咬牙,在无人具备专业医学知识的情况下,决定赌一把。

    “得想办法把药给他灌下去,不然这劲儿要是止不住,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咬断舌头或者窒息。”他低声道,随后朝一位年纪稍长的男乘客招手:“这位老哥,帮个忙,按住他肩膀,别让他乱动伤了自己!”

    在几个人的协助下,列车长小心翼翼地探身,一手轻轻托住郭长河的后脑,避免他抽搐时撞击地面,另一手则尝试将一粒药片送到郭长河嘴边,试图让他吞咽。

    郭长河的“痉挛”仍在持续,嘴巴紧闭,几次尝试都没能将药片送入。列车长眉头紧皱,却没有放弃,而是继续尝试轻抬他的下颌,用指尖撬开牙关的缝隙,终于将药片推进了口腔深处,并轻轻按压他的喉咙,促使他吞咽。

    “水,给您水。”老板娘哆嗦着倒了杯水,递过来。

    “谢谢。”列车长点点头,扶着郭长河的后脑勺让他抬起来一些,然后喂他喝了些水。

    几秒钟后,郭长河的抽搐似乎略微减弱了一些,但依旧没有恢复意识,只是躺在地上,胸口起伏,呼吸急促。

    “暂时稳住了……但还不行,必须送医。”列车长站起身,迅速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随后从制服内袋掏出一只老旧的铜哨,用力吹响,哨声尖锐刺耳,瞬间穿透了整节车厢的喧嚣。

    “乘务员!立刻去通知前方站,准备在下一站停车后呼叫救护车!要快!”他大声命令道,声音沉稳而有力。

    “是!”一名年轻乘务员立刻跑步离开车厢,向列车前部奔去。

    列车长又转向老板娘,语气放缓了些,但仍带着一丝严峻:“你刚才说他一直带着这药?他以前犯过病?”

    老板娘连连点头:“他说他是……大阪来的,路上犯了病就得吃药,我刚才听他念叨好几回了……”

    “好,你先别走,待会儿可能还得问你话。”列车长点头,随后转身,继续蹲在郭长河身旁,观察他的呼吸与状态,同时低声吩咐另一名乘务员:“去打盆温水来,再拿条毛巾,别让他咬了舌头——虽然现在看着没咬,但难保一会儿不咬。”

    郭长河闭紧眼,僵直地躺在地上,虽然闭着眼,但他的听觉已经被激活到了极限,每一个细小的声音都不放过。计划走出了第一步,接下来会遇到什么?只能走一步看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