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乡警部如一尊石雕般,僵坐在办公桌后。
他已经这样一动不动地坐了几个小时。
厚重的窗帘半垂,将窗外的暮色切割成模糊的光影。背后的黑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他对案件的推测与推演,那些曾经工整的字迹,如今已被反复修改与标注,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桌上,原本厚得像砖的监视记录,此刻也已被他用红笔、蓝笔、铅笔,画满了各种符号——圈、叉、箭头,甚至还有一些只有他自己才懂的标记。
“报告!”门外,传来一声略显沙哑的呼喊。
“进来。”东乡的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力量。
井口和另一名警官推门而入。两人都努力挺直了腰背,试图维持警员应有的姿态,但那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深深的挫败感,却像两座无形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们肩上。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无奈,嘴角紧绷成一条僵硬的线,连呼吸都显得小心翼翼。
“说说结果吧。”东乡没有抬头,目光依旧停留在那面黑板上,仿佛那里藏着破局的关键。
“那个苏联间谍……”井口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下去,“几次昏迷,但……但什么有用的也没说。除了……念那首什么‘正气歌’。”
“哦?”东乡终于转过头来,眼神锐利如刀,“除了电刑,还用了什么手段?”
“医生嘱咐过,不能给太大刺激……”井口尴尬地搓了搓手指,“我们……我们给他灌了尼古丁,灌了……灌了三瓶……”
东乡沉默了一瞬,眉头微微皱起,但很快又舒展开来。他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好吧,这是个死硬分子。保持强度,继续审。电台和密码本已经缴获,也算有点成绩。”
警官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地退出了办公室,只留下井口一人,站在原地。
东乡没有立刻说话。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连墙上挂钟的滴答声都显得格外刺耳。井口觉得,这间屋子比地下的审讯室还要冷,冷得让人手脚发僵。他想开口说点什么,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可舌头却像是被冻住了一般,怎么也动弹不得。
终于,东乡开口了,声音不高,却让井口浑身一震。
“黑田呢?”警部问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压迫感。
“他……他对花森那案子供认不讳,”井口结结巴巴地回答,目光闪烁,“但……但否认自己是苏联间谍。我们……我们给他上了一些手段,他招了,可他说的全是胡言乱语,一点可信度都没有。以卑职的经验看,他……不大可能是苏联间谍。”
“你错了。”东乡终于抬起头,直视井口。他的眼神不再疲惫,反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甚至有一丝对那嫌疑人的欣赏。
井口心头一跳,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身体。
“看看这个。”东乡从桌上拿起一张电文,递了过去,“这是大阪警方提供的黑田五郎的指纹信息:箕、斗、斗、箕、斗。而这个‘黑田’呢?斗、斗、箕、斗、箕。”
井口接过电文,低头看了看,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可是,警部……这充其量只能说明他是个冒名顶替者啊!而且,他自己也承认,他和有钱的女人交往,然后骗她们的钱……”
“笨蛋!”东乡突然提高了声音,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隼,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直击要害。井口被吓得一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东乡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猎人发现猎物时的冷静与兴奋:“如果真是他说的那样,他为什么要跑到这个穷乡僻壤?在花森那边,他能偷到多少钱?有这个闲工夫,他为什么不去东京、大阪、京都、名古屋?那些地方,机会难道不比这里多得多?”
井口的脸色慢慢变得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
“你还不明白吗?”东乡缓步走到窗前,背对着井口,声音低沉而坚定,“他给自己多增加了一层伪装!当你们发现第一层伪装之后,就心满意足了,以为已经触及真相,却没想到,下面还藏着更深的秘密!”
东乡转过身,走到身后的黑板前,拿起一支粉笔,指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笔记与图表:“看看他的行动轨迹吧。他登陆以后,先是伪装成伤员,混上卡车逃离现场;接着,在火车上装病,让自己被单独送往医院,避免被其他旅客指认;最后,他又以抢劫作为掩护。一个普通的罪犯,可能连续几次做出这样的行为吗?不,不可能!甚至,一个接受过专业训练的间谍,也未必每次都能如此随机应变、滴水不漏!”
东乡放下粉笔,目光灼灼地盯着井口:“知道这叫什么吗?”
井口怔怔地看着东乡,摇了摇头,眼中满是迷茫与不解。
东乡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备周则意怠,常见则不疑。阴在阳之内,不在阳之对。太阳,太阴。这就是中国的传统智慧,《三十六计》中的第一计——瞒天过海!将机密隐藏于公开行动之中,利用人们的心理盲区,制造出一种‘一切正常’的假象,从而占据绝对的优势。这是一个可怕的对手!”
井口瞪大了眼睛,嘴唇微微颤抖,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崇敬地看着东乡,仿佛在看一位从战火中走来的智者,一位能看透一切迷雾的猎手。
“可……可他到底获得了什么重要情报呢?那情报又在哪里?”井口忍不住问道,声音中带着一丝急切与不安。
东乡重新坐回椅子里,双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深邃,仿佛穿透了墙壁,看到了千里之外的某个角落:“现在我还不清楚他具体获得了什么情报,但我可以肯定,他拿到了,而且,已经寄出去了。”
东乡拿起桌上的另一份文件——那份被反复翻阅的监视记录,指着上面三个被红圈圈出来的地方,旁边还写着大大的问号:“监视出现了空隙!”
“是的,”东乡继续说道,声音低沉而冷静,“在土特产商店,他有一分钟的空隙。看看这家店的布局,柜台边上,就摆放着免费提供给顾客的明信片。而在他去邮局的时候,也有一个短暂的监视盲区……他,既然有机会寄出一封信,就……可以再寄出一张明信片。”
“那我们马上通知邮局!”井口急切地说道,眼中闪过一丝希望的光芒。
“晚了。”东乡摇了摇头,语气中透着无奈与疲惫,“所有的信件,都已经运往本土了。我已经通过警视厅向递信省提出了申请,但你也知道,那帮官僚……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东乡站起身,整了整警服的领口,目光坚定而锐利:“走吧,我们一起去会会那个家伙。也许,他还能告诉我们一些我们想知道的事情。”
“……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那背诵声如丝线般,越来越细,越来越弱,口齿也愈发含混不清。郭长河忍不住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角落里,那个汉子倚墙而坐,一只手被铐在墙上,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发声,他的嘴角便会溢出带血的泡沫。郭长河心里明白,那汉子的肺已遭受重创,即便能活着走出这里,也将在无尽的痛苦中英年早逝。
郭长河知晓,那汉子正凭借着童年所学,激励自己坚守防线,不让自己崩溃。他是个真正的战士,可惜,他站错了战场,站在这条隐秘而残酷的战线上。他不知该如何在这无形的硝烟中蒙混过关。
“蒙混……”郭长河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我能蒙混过去吗?怕是难!充其量不过是推迟一下死刑的到来。顶多两天,那个狡猾的东乡警部定会看穿我精心布置的重重迷雾。”他想起自己一路伪装的艰辛,那些看似完美的布局,在东乡警部那犀利的目光下,或许不堪一击。“接下去就是上刑,他能撑过去,我行吗?或许当初就不该拒绝那颗毒药,那样至少能让自己死得痛快些。”念头如冰冷的蛇,钻进他的心底。
他微微挪动酸胀的身躯,却被铁链死死拦住。铁链的束缚让他只能保持一种怪异的姿势:右手绕过脖颈,手腕与向上拉起的左手被镣铐紧紧锁在一起,仿佛要将自己勒死。更糟糕的是,铁链穿过一条不足一米二的铁杆,他只能弓着腰,以一种扭曲的姿态站立着。
这样过了多久?一小时?两小时?理智却告诉他,从被铐上到现在,心跳约2500下,也就才四十分钟。
每一分钟都如一个世纪般漫长。手臂早已失去知觉,腰部像是被重锤击中,折断一般疼痛。地上,汗水汇聚成一洼小小的“湖泊”。
郭长河缓缓伸出舌头,慢慢合拢牙齿,一阵剧痛袭来。“以前的江洋大盗,害怕熬不过刑罚,就会偷偷咬断舌头,然后吞下去。虽说不会立刻死去,但会窒息而亡,如此便能少受许多皮肉之苦。”二伯的话在他耳边回荡。“好吧,成年男性的牙齿咬合力平均值是50公斤,我只要一发力……”
身体微微颤抖,牙齿开始缓缓发力,血腥气开始在口腔里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