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姓名。”这是井口的声音,东乡警部没有开口,只是坐在阴影里静静地看着那个人,他已然没有之前的精神头,虚脱地瘫在审讯椅里,恐惧、疲惫、痛苦和失温让他处于崩溃边缘,东乡注意到他的手正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黑……田……五郎。”东乡在黑暗中摇了摇头,看来他的意志力还未崩塌。
“胡说!你的指纹和真正的黑田五郎根本不符合!你到底是谁?”井口拍案而起。目标愣了一下,随即认命般地低下头,“平田一郎,岩首县人。”
“哦,那真正的黑田五郎呢?”
“他,死了。在登山的时候死了,我拿了他的证件,以他的名义到处旅行……”
还没有放弃抵抗,东乡警部摸了摸下巴,他注意到井口投来的目光。
“那么,平田先生,你是怎么想到到这里来的?”东乡警部发声了,“我在北海道得罪人了,想到这里避避风头。”
“那为什么给黑田的家人寄东西?”东乡警部直奔核心问题。
“我就是怕他们联系不上黑田,去报警。这样的话,他们就会觉得黑田还在外地出差……”
“那为什么在火车上装病?”
“我是真的癫痫发作了!”
“那这几天你服药了吗?”
“我服了。”
“你撒谎!在医院的时候我就清点过,当时一共有24颗,可现在,还是24颗。”东乡的目光直直地盯着对方,这个自称平田一郎的人显然对此没有预案,他的手开始颤抖,示波器上心跳频率也加快了。
“我吃了那药以后,就会有过敏症状,所以,我调整了用药量。”他的应对很快,心跳频率又恢复了正常。
“你在骗人!你在装病!我们从你的大衣衣袖上提取出了肥皂沫的成分!当时你嚼了肥皂!你用肥皂沫伪造了癫痫症状!”东乡警部连珠炮般说着,对方的心率又一次加快,“而且,这把戏你又用了一次。你吞服了两颗征露丸和一个冷饭团,很高明。这会诱发腹泻,你在刑讯室的时候拉肚子了。”东乡的语音再次变为平缓。
“你很冷吧,想喝点热茶吗?”东乡拿起茶壶,不紧不慢地倒上杯热腾腾的茶,东乡的眼睛盯着对方,他注意到这个平田一郎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那袅袅上升的白气,他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来吧,说出来吧,告诉我,那张明信片的收件人是谁?”茶水离自己近了很多,郭长河可以感受到茶水的温度,身体的颤抖更剧烈了。东乡笑了,他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我……我没有寄什么明信片……”
东乡的脸色变了,他低估了对手的韧性。他翻转手腕,让对方看清水流到地上,重又回到黑暗,“看来这位先生不喜欢喝茶,那就招待他喝水吧。”
郭长河被放平在桌上,四肢都被绑住。
“最后一次机会,说出你的姓名,真正的姓名,不是什么黑田五郎或者平田一郎之类的假名。”
“我就是平田一郎。”他带着哭腔哀嚎着。
“开始。”一个布口袋罩住脑袋,光线消失了,冰凉的水从头顶浇下来,没有间断。一开始他还能计算水量,但紧接着,布料浸湿了水,贴住了口鼻,他再也无法思考,甚至就连屏住呼吸也止不住汩汩的水灌进自己的鼻子、口腔,一种溺水的感觉极为逼真地一次次将他淹没。
“水刑的可怕之处并不是致命,而是恐惧感。你的感觉会被剥夺,你会处于无穷无尽的窒息感之中。解决的方法很简单,不要喊叫,顺其自然,喝点水会让你觉得冷,但不会死。”训练营里教官的话又一次在耳边回响,郭长河本能地张开嘴,但随即他又闭上了嘴,像个没经历过水刑的人似的,徒劳地扭动着头。
溺水的感觉更清晰了,这让他想起幼时那不愉快的经历,窒息感越来越强,意识似乎在消逝,死神张开了双臂。
就在他陷入半昏迷之际,水停了,头上那湿漉漉的蒙蔽视线、阻碍呼吸的布袋被扯下,他像是个在即将被淹死之际被捞上岸的幸存者,大口大口地呼吸,双眼充血,濒临极限。
“说,你的真实姓名是什么,你把明信片寄到哪里去了。”那声音仿佛来自另一个时空,那么虚无缥缈。
郭长河痛苦地喘气、咳嗽,说的仍旧是:“你搞错了,我不知道。”
井口一把拉下口袋蒙住郭长河的口鼻,死死按住,一个眼神看向身边的审讯员,水管里的水便再次哗哗地淋下来。郭长河摇着头奋力挣扎,宛如再次落入水中,水从四面八方涌进气管,与他争夺着氧气……
黑暗中,他看到了一丝光,他本能地奔向那丝光,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大,可他被拉住了,瞬间光变成了一团,那么耀眼,郭长河闭上眼睛,无法直视。
他感到自己被翻转过来,紧接着背后传来剧痛,“呕……呕……”他本能地张开嘴,吐出水,冰冷的空气瞬间充满双肺,在那一瞬间,宛如无数把小刀在切割,理智告诉他不能大口呼吸,可身体却贪婪地呼吸着这来之不易的空气。
“说!”
他已经没有力气开口了,只是虚弱地摇摇头。
“再来!”
……
东乡警部第三次低头看向腕表,表盘上的指针无声地向前爬行。距离他估算的邮件分发时间还有四个小时——那之后,这些信件将像被施了魔法的信鸽,飞向帝国各个角落的邮局,最终落入苏联情报机关的手中。而到那时,他东乡,将成为帝国情报史上最耻辱的罪人。
审讯室内,昏黄的灯光在潮湿的空气中晕染开来,将众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漫长。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被布袋笼罩的身影上,仿佛那就是他们全部的敌人。那个男人看上去平平无奇,甚至有些猥琐,可他的意志却比军靴最坚硬的鞋底还要顽固。即便在经历了五次水刑的折磨后,他依然咬紧牙关,坚持声称自己只是个名叫平田一郎的无辜平民,对明信片毫不知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