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11月16日 下午一点二十一分,基辅,军区大院
“高!”泪眼婆娑的冬妮娅像颗炮弹一样撞进郭长河的怀里,她一句话都不说,只是嚎啕大哭。
“好了,好姑娘,别担心……”郭长河一边轻拍她的后背,一边环顾四周,仿若刚刚经历一次热带风暴,房间里一片狼藉,书架翻倒在地上,地上满是纸片,沙发被粗暴地划开,海绵如同外露的脏器一样,珍贵的波西米亚水晶杯也化为碎片……
“高,我爸爸、妈妈到底怎么了?”终于,冬妮娅止住了哭泣。
“没什么,只是一个误会,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郭长河有些语无伦次了,眼前的一幕让他想起1928年5月4日的济南。那天,死里逃生的他回到家里,可除了小堂妹,他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泪水终于流淌下来。
……
“冬妮娅,你看这样好不好,我先带你去我的宿舍,这段时间先由我来照顾你,好吗?”
“好。”小姑娘用力点点头。
“这样吧,我们一起收拾一下,东西不要太多。”
……
1930年11月18日 凌晨一点零三分,医院宿舍
那个该死的梦又回来了,又是五月三日的济南,只不过这次的主角变成了堂妹,她倒在血泊里,脸正对着自己,她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有嘴唇在无力地蠕动,似乎要说些什么。郭长河想扑过去,可身体却像被定住一样,丝毫动弹不得。
“不,这不是真的,这只是梦!”他对自己说,可这一切太真实了,堂妹的嘴唇越来越白,眼神也越来越涣散,他哭泣着想要爬过去,想要听清她在说什么。
“啊!”郭长河猛地坐起,从梦中醒来,全身是汗。
“呜……呜……”黑暗中传出一阵微弱的呻吟声,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慌乱地打开灯,是冬妮娅。脸色通红,应该是发烧了。
“醒醒,醒醒,冬妮娅。”郭长河手忙脚乱地摇醒小姑娘,为她量体温,38.6℃。“来,好姑娘,喝点水。”他发现了原因,火炉熄了。
……
“好姑娘,你先睡一会,我去给你拿点药。”手忙脚乱地折腾一番之后,冬妮娅的体温降低了些,可阿司匹林已经用光了。郭长河安顿小姑娘睡下,关上灯,独自走向药房。
月色正明,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飞落的雪花再一次让他想起那晚的济南,只不过那天,落下的是灰烬,那么多、那么密,就像现在一样。一丝莫名的情绪涌了上来,他极力将它驱逐出去。
当他走进医务楼的第一时间,他感受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黑暗中有人。郭长河停步,贴在墙壁上,冰冷的墙壁给他安全感,他缓缓掏出钢笔,拧下笔帽,以握匕首的姿势握住钢笔。
“你怎么总是这么警惕,想吓你一次都不成。”前方响起的是基尔皮琴科的声音,这让郭长河松了口气,但他还是没有出来也没有开口,而是继续贴在墙壁上。
“咔哒!”走廊里的灯亮了,只有他一个人。
“人吓人要吓死人的。”郭长河冷冷地说着,慢慢走出拐角,但钢笔依旧捏在手里。“你怎么来了,不怕有人发现?”
“放心吧,这幢楼里现在只有我们两个。”
郭长河又等了一分钟,确保没有其他人,才收起钢笔,走向药房。
“为什么?”他一边翻找药物,一边开口。
“很简单,将军的警卫和情报部的雷日科夫逃走了,巴萨耶夫那个笨蛋又一次出丑了。”基尔皮琴科幸灾乐祸地说,“你的任务就是监视那个小姑娘,看看能不能以她为诱饵,把那些人抓出来。”
“明白了,如果抓到那些人了,会怎么处理那个孩子?”
“哦,怎么,铁石心肠的柯察铁也变了?”基尔皮琴科的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调笑,“作为托派分子家属,我们会把她送到国家指定的地方,会有人照顾她的。”
“除了当好她的保姆,观察有没有其他人联络她,还要我干什么?”郭长河意识到了风险,他不动声色地扭转了话题。
“做好准备,下周开始,会有大规模审讯,我担心医生不够格,你要做好准备,随时过来帮忙。”
“明白。”
灯灭了,基尔皮琴科幽灵一般消失了。
回到房间后,郭长河唤醒冬妮娅,又给她量了次体温,现在低了些,37.8℃,喂她吃下药,小姑娘又昏昏沉沉地睡去了,脸上依旧有泪,嘴里喃喃地喊着妈妈。
郭长河叹了口气,他睡不着,更不敢睡,他生怕一旦睡着,就又会进入到那个噩梦。他捅了捅炉子,放上水壶。
时间还早,他想看会书,可怎么可看不进去,只能拿起一旁的相册,这是冬妮娅的,第一张是柳芭莎抱着还是个小婴儿的她。
虽然明知这样不好,自己不该和监视对象共情,可郭长河还是不由自主地向后翻。渐渐他停下了,停在1928年那部分,停在那张拍摄于南天门的照片。他的眼睛慢慢眯成一条缝,停留在照片的某个区域,一如昔日在医学院判读X光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