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山境 > 其他小说 > 长河,无名 > 第67章 童话的休止符

第67章 童话的休止符

    1930年11月21日 医院宿舍

    屋外的风声呼啸,像无数只野兽在撞击门窗。郭长河的声音却像一条温吞的河流,试图盖过这股寒意。

    “……在乡下的农场里,有一只刚出生的小鸭子。它长得太大、太灰了,跟别的兄弟姐妹一点也不像。它们都嘲笑它,啄它,叫它‘丑八怪’……”

    冬妮娅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似乎被这个关于“不同”的故事吸引了。

    “……它很难过,只好离开了家。它跑到了沼泽地,野鸭们也笑话它;它跑到了农夫的茅草屋里,母鸡和猫凶狠地赶走了它,因为它不会生蛋,也不会‘喵喵’叫。‘你真是个没用的废物!’它们说。”

    郭长河念到这里,手中的书页停顿了。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冬妮娅的眼睛,清澈、纯净,让他不愿直视。他继续念道,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整个冬天,它都在冰冷的湖面上游荡,躲藏在芦苇丛里。它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孤独、最可怜的动物。它几乎要冻死了,但它咬着牙,没有哭出声……”

    郭长河抬起头,目光穿过窗户,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花。每一片雪花都是一个迷失的灵魂,正如那天晚上落在济南的灰烬。

    “……湖水融化了。就在那一瞬间,它看见了水里自己的倒影……”

    “哐当!”门被粗鲁地推开,打断了片刻的温馨。

    “我们是OGPU的,要带她走。”领头人的声音,如同外面的天气一样寒冷。冬妮娅畏缩地蜷成一团。她的眼睛里带着深深的恐惧。

    “她是一个病人,病还没有好。”郭长河合上书,站起身,如同老母鸡一样将女孩护在身后。

    “我们那里有医生。”来人不为所动,蛮横地伸出手试图拨开郭长河。走廊里已经有了人,可没人敢过来。

    “如果一定要去的话,我陪她一起过去。”

    来人犹豫了半分钟,还是答应了,“好吧,给你五分钟。”

    五分钟后,郭长河搀扶着裹得严严实实的冬妮娅走出宿舍楼,宿舍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人敢探头。

    外面停着两辆轿车,郭长河想和冬妮娅一起上车,却被拦住了,他被引上了后一辆车。冬妮娅勉力朝郭长河挤出一个微笑,坐进车里。

    郭长河也上车,两辆车一前一后地驶离开了。

    ……

    车里没有人说话,只是机器的嗡嗡声在回响,郭长河看似放松地靠在座椅上,可眼睛却警惕地透过挡风玻璃扫视四周,他总有一种不安的感觉。

    前面就是弗拉基米尔大街,看来是去OGPU的基辅分局。郭长河默默评估着。

    “轰!”就在车队距离弗拉基米尔大街不足500的时候,路左边的电线杆上突然冒出一片闪光,伴随着爆炸声,电线杆斜斜地倒了下来。

    司机本能地踩下刹车,车勉强停在障碍物前,和前车隔开了。前车的驾驶员感到不妙,他加大油门试图冲过去,只要上到大街就无法拦阻了。

    突然一辆卡车从一旁的路口冲出来了,横在马路中央,把路口堵得死死的。

    “砰砰!”枪声响起,是雷明顿霰弹枪!

    后车的警卫连滚带爬地下车,试图去支援前车。郭长河也顺势下车,找好隐蔽后,他看向前方。

    是格里申,将军的警卫。他从卡车驾驶座上跳下来,端着霰弹枪,背上还背着一支冲锋枪。他没有刻意遮挡自己的面容,也毫不顾忌对方的抵抗,就如同天神一般大步走向第一辆轿车,上弹、前进、射击。

    这一瞬间,他就是这个舞台上独一无二的主角,OGPU的押送人员的抵抗就像丢入火堆的雪球一样,土崩瓦解。

    第二辆车的人如梦初醒般纷纷掏枪射击,可他甚至懒得躲避,只是随手丢下打光子弹的霰弹枪,拉下冲锋枪,对着第二辆车一通扫射,火力顿时被压制了。

    郭长河清楚地看到,他拉开车门,拽出冬妮娅,拉着她走向卡车。临走还投出两枚烟雾弹,浓厚的白烟腾起,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郭长河长出了一口气,这样最好,“好姑娘,希望你能远走高飞,到新的地方开始新的生活。”

    突然,起风了,烟雾消散了一些,依稀可以看到他们距离卡车还有不到五步。“快!快一点!再快一点!”郭长河在心里替他们加油,司机也在发动卡车。

    可就在瞬间,郭长河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一只看不到的大手捏住了,那声音不大对!他一边祈祷着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一边看向那辆卡车。

    果不其然,卡车出问题了,发动机熄火了。司机紧张地打着手势,后车的警卫也意识到了机会,火力开始加强。

    “快!快点!”郭长河在心里为逃亡者鼓气,冬妮娅显然被吓坏了,她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那里。

    “啪!”她的身上突然出现一朵血花,在这一瞬间,郭长河的景象变成了黑白色,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他忘记了隐蔽,猛地站起来。

    冬妮娅摇晃了几下,紧接着又是一处伤口,她倒下了。格里申似乎在大叫,可没有回应,就连那个司机也中弹了,格里申打出剩下的子弹,丢下枪,蹦跳着逃进一旁的小巷。

    郭长河疯了一般冲过去,期盼着冬妮娅没有伤到要害。她躺在地上,脸色煞白,嘴唇如同脱水的鱼一样,一张一合。

    “坚持住,坚持住!”郭长河脑子里一片空白,他没有意识到自己说的是中文,那噩梦又回来,他希望自己在梦里,可现实无情地将他拉回。

    “她无法呼吸,应该是肺部中弹,该怎么办?”他强迫自己回想教科书的相关内容,“肺部受损,肺叶无法张合,应该用密闭物品,如雨衣堵住伤口。哪里有密闭物品……”

    ……

    “快!快送她去医院!”郭长河一边手忙脚乱地急救,一边冲着身边每一个走过的人大叫,可没有回应,血还在汩汩流出。

    “活下去,求求你活下去!”郭长河一把抱起冬妮娅,向医院跑去,他一边跑一边喊,一如那天在济南,女孩的身体正在变轻变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