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12月2日 夜 基辅
格里申静静地坐在驾驶室里,他已经在这里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基辅的冬夜像一块冻透的铁,驾驶室里没有一丝活气,寒气顺着靴底爬上膝盖,又钻进脊椎。可他却感觉不到冷。或者说,他身体的外壳是冰做的,内心却有一把火在熊熊燃烧。
听筒里那个沙哑的声音还在回响——格拉西莫夫将军在里面吃尽了苦头。这消息像一根烧红的铁丝,捅穿了他的理智。将军对他有救命之恩,当年在波兰的雪原上,是将军把自己的大衣披在了他身上,还背着他走了足足十公里。更让他出离愤怒的,是将军的妻女都已不在人世。尤其是那个女孩,他是看着她从蹒跚学步到亭亭玉立的。对她的救援本已近乎成功,可在最后关头,车坏了,功亏一篑。一想到那张在雪地里逐渐失温的小脸,格里申的牙关就咬得咯咯作响。
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让那些把将军推进地狱的蛆虫,也尝尝这滋味。彼得洛夫,就是第一个。
天上又开始下雪,细碎的冰晶打在挡风玻璃上,瞬间融化成水痕,又被冷风冻成白霜。目标依旧没有出现,但格里申并不着急。军区司令部的人都知道,他每周三都会借口去“探望小鸽子”,一个在铁路歌舞团的情人。可笑的是,彼得洛夫这只老狐狸,竟像只鸵鸟般,以为这种拙劣的障眼法能瞒过所有人。
终于,对面传来了发动机热机的声音,沉闷的“突突”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紧接着,两道昏黄的光柱刺破雪幕。
一辆黑色的1930款凯迪拉克V-16驶出了军区大院。看着这个至多还能再活十分钟的混蛋,格里申无声地笑了笑,指节在方向盘上敲出沉闷的节奏,发动车子,像影子一样跟了上去。
彼得洛夫显然是自己开车,车开得有些急躁,在积雪的路面上打滑了两次。格里申只是远远地缀着,现在还在闹市区,即便是晚上,往来的电车和行人也不少。
五分钟后,车开上了十月革命大街。格里申没有跟上,这条路的路灯间隔太长,容易暴露。他算准了,彼得洛夫会在列宁大街左转,去城郊的铁路员工宿舍。他可以在“鹰嘴弯”等他——那是个绝佳的屠宰场。
两分钟后,目标再次出现。格里申看了看表,晚上九点三十七分。他至多还能再活三分钟。
九点三十九分。前方就是“鹰嘴弯”。一段向右的急弯,外侧是第聂伯河的峭壁,内侧是黑黢黢的树林。彼得洛夫的车开始加速,他显然急着去见那个“小鸽子”,油门踩得深,引擎盖下传来沉闷的嘶吼。周围空无一人,连路灯都坏了一盏。好了,时候到了。
格里申深吸一口气,那口冷空气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肺。他用力调整离合器,右脚将油门一脚踹到底。改装过的GAZZ卡车引擎爆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发动机和悬挂都经过改造,用的是美国斯德庞克卡车的部件,怠速时都在颤抖。巨大的扭矩瞬间爆发,驱动着后双轮疯狂撕咬积雪覆盖的柏油路。
彼得洛夫的凯迪拉克猛地一震,后视镜里映出那辆黑色卡车的轮廓。他刚想降档稳住车身,但那股推力来得太快、太猛,像一堵移动的铁墙,已经贴了上来。
就在凯迪拉克的前轮压上弯道中心线的那一刻,格里申动了。他没有选择并线超车,而是将方向盘猛地向右打死。卡车那宽大的前保险杠,像一柄断头台的铡刀,狠狠碾过弯道外侧的白线,紧接着,整个车身向右侧一沉,左前轮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切进了凯迪拉克的左后轮与右后轮之间——那个被称为“死亡缝隙”的死亡禁区。
“滋啦——!!!”
刺耳的橡胶摩擦声撕裂了夜空,像指甲划过黑板,又像野兽的哀嚎。卡车的挡泥板死死抵住了凯迪拉克厚重的后保险杠,金属与金属之间没有一丝缓冲,只有冰冷的硬度。
“该死的!这个笨蛋喝了多少伏特加?!”彼得洛夫惊呼,双手死命地向左打方向回正。
但这正是格里申算计好的。他没有立刻松油,而是利用卡车那蛮横的扭矩,将前车死死“钉”在弯道上。凯迪拉克那笨重的V-16车身,在离心力和后向拖拽力的双重撕扯下,像一只被蛛网缠住的甲虫,根本无法挣脱。格里申猛地向左回打方向盘,卡车的车头划出一个锐利的大弧线,而那股牵引力却像一根无形的钢缆,将凯迪拉克的后部强行拖向悬崖的边缘。
“轰隆”一声闷响,凯迪拉克的左后轮撞上了路肩的碎石堆。这一下颠簸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车体在离心力的作用下开始不受控地侧滑,沉重的车身推倒了路边的朽木防护栏,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冲破了脆弱的木质屏障。
格里申在那一瞬间松开了油门,离合器踏板缓缓抬起。卡车凭借惯性滑过弯道,稳稳停在路中央。他摇下车窗,探出头,看着那团由钢铁、皮革和木头组成的黑色巨物,在惨白的月光下划出一道绝望的抛物线。
“砰!”
沉闷的撞击声从山坡传来,紧接着是灌木丛被撕裂、老树被拦腰折断的脆响。火光没有立刻燃起,因为油箱在撞击岩石时被撕裂,汽油无声地渗入积雪下的泥土。
格里申跳下车,皮鞋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的声响。他沿着陡峭的缓坡慢慢接近那辆坠毁的车,就在他离那车不足十米的时候,车厢里传来一阵微弱的、断断续续的呻吟。
透过龟裂的挡风玻璃,他看清了。彼得洛夫居然还没死。他卡在扭曲的驾驶座里,安全带勒进他的脖颈。一根断裂的桦木枝条,像一支恶毒的箭矢,从破碎的侧窗插了进来,正中右胸偏上的位置。红色的泡沫混合着鲜血,随着他每一次艰难的呼吸,从嘴角汩汩流出。
“救……救……我……”看到外面的人影,彼得洛夫像条被抛上岸的鱼,眼球暴突,努力张合着干裂的嘴唇。
格里申用力拉开变形的车门,铰链发出刺耳的呻吟。他俯下身,凑近,让对方看清自己的脸。那张脸在火光映照下,一半是冰,一半是火。
恐惧瞬间掠过彼得洛夫的脸,但那恐惧只持续了一秒,便被求生欲所取代。
“救救我……看在上帝的份上……我一直在为格拉西莫夫辩护……我……”他的话被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血沫喷在格里申的皮夹克上。
“你这个叛徒,”格里申的声音低沉得像从墓穴里传来,“你的灵魂,理应在地狱的硫磺火中,永世燃烧。”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磷皮火柴,划燃了一根。微弱的火苗在风雪中摇曳,他举到彼得洛夫眼前,让那张因痛苦而扭曲的脸,完全沐浴在这点温暖却致命的光芒里。
当彼得的眼睛因这小小的火苗而充满极致的恐惧时,格里申轻轻一弹手指。
火柴在空中画出一道完美而冰冷的弧线,旋转着落下,精准地掉进那滩从破裂油箱中流淌出的、在雪地上闪着七彩光泽的汽油里。
“轰——!”
一声爆燃,橘红色的火舌瞬间腾空而起,像一朵邪恶的花,在雪夜中骤然绽放。彼得洛夫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叫,那声音很快被火焰吞噬。汽油顺着地面的积雪流淌,火势顺着油管蔓延,将他整个人包裹成一个燃烧的茧。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汽油味和皮肉焦糊的气息,他那昂贵的皮毛大衣瞬间卷曲、碳化,皮肤像蜡一样熔化、剥落,露出底下正在燃烧的鲜红血肉。
格里申站在火光的边界线上,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不是复仇,这是一场审判。正如《神曲》里所言,背叛者将被打入最深的地狱,在那冰封的科奇土斯湖底,他们的灵魂将被自己的寒冰冻结,又在永恒的悔恨之火中煎熬。而他,不过是亲手点燃了第一把火。
火焰渐渐吞噬了彼得洛夫最后的挣扎,只剩下一团扭曲的、冒着黑烟的焦炭轮廓。
格里申最后看了一眼那片燃烧的废墟,转身,踩着重重的步伐回到卡车上。引擎再次轰鸣,尾气喷在雪地上,融化出一个黑色的圆圈。他松开离合,卡车缓缓启动,轮胎碾过积雪和灰烬,消失在飘雪的十月革命大街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