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0年12月3日 凌晨 基辅
雪又开始下了,伴随着凛冽的风,不停打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努力工作着,可还是无法保证视野。
司机一边小心驾驶,一边小声咒骂着,这成了车里唯一的声音。郭长河闭着眼,靠在后椅背上打盹,半个小时前,刚刚入睡的他被电话叫醒,基尔皮琴科告诉他出事了,要他准备一下,有车接他去现场。
刚化好妆,车就来了。看来死者绝不是一个普通人。
司机交给他一个信封,在车上郭长河看了字条,是对死者的名字和官职。郭长河看了两遍,确认自己把所有信息都记住了,才把纸条塞进嘴里,嚼碎、吞下。
距离事发地点200米的地方,民兵已经封锁了街道。他们看了看司机的证件,挥手放行。可郭长河拒绝了,他让司机把车停在旁边,一个人跳下车。
雪又开始下了,寒风夹着雪花像无数把钝刀子在刮擦着裸露的皮肤。他没有急着向前走,而是躲在楼房的阴影里打量四周,前方站了一圈人,有穿军装的,也有穿着民兵制服的,他们正站在路边,对着下面指指点点。郭长河没有凑过去,而是警惕地打量四周,五分钟后,那群人散开了,紧接着车开走了,现场重又恢复了安静。
“来了,”是基尔皮琴科的声音,他裹着一件厚重的羊皮大衣,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卷。“怎么不过来?”
“如果我是那个人,我就会找个地方,等着你们过来,然后……”郭长河指了指远处。
“放心,我把警戒线放到600米之外了,步枪起不了作用。”基尔皮琴科点上烟,深深吸了一口。
“那,如果是迫击炮呢?”
没有回答,只有一阵急促的咳嗽声。
“不过,到了现在都没事,应该没有。你们把这里搞得一塌糊涂。”郭长河趴在地上,扒开积雪开始观察。
基尔皮琴科没说话,却也缩进一旁楼房的阴影里,默默地看着郭长河。他时而蹲下丈量地上的痕迹,时而站起身,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地低声,一会儿惊呼,一会儿叹息。
……
“嘿,歇洛克,你又发现了什么?” 终于,郭长河没有再爬下去,而是拍了拍身上的污渍。
“不是事故,是谋杀。”郭长河淡淡地说了句,“而且是我们的那个老朋友干的。”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基尔皮琴科饶有兴趣地蹲下身,“那帮笨蛋看了半天,还不能统一意见,巴萨耶夫那个笨蛋也坚持那家伙死于意外。”
郭长河没有接话,只是蹲下身,指了指地面上的轮胎印迹,这是两道截然不同的轨迹。一道是凯迪拉克失控的、凌乱的S形划痕,一直延伸到悬崖边缘;另一道,则是从后方切入的、极为霸道的平行轮胎印。那印记很深,边缘带着不规则的撕裂状。
“这是军用胎,而且是英国生产的。绝不是普通车辆能用的……”郭长河的声音在寒风中显得有些单薄, “而且,不光是这个……这车改装过,悬挂和发动机都是换过的,扭矩大得吓人。在那种弯道上,能靠蛮力把前车‘钉’死,然后推下去……普通的汽车可做不到这个。”
“你的意思是,凶手还是那批人?”
“是的,我想我们可以缩小包围圈了,线索越来越多了。”郭长河站起身指了指山坡下那团已经熄灭的、只剩下扭曲车架的残骸。
“这是一次有预谋的谋杀,凶手驾驶的是一辆经过重度改装的、大马力后驱车辆,利用弯道进行别车。这种改造需要大量的专用工具和场地,绝不是随便哪个地方都行的。”
“军车维修厂?”
“很有可能,那里能搞到所需的一切东西,而且关键是安静,普通人无法进去检查。”
“很好!这是最近我听到的第一个好消息。”基尔皮琴科重重地将抽了半截的香烟丢在地上,用力碾灭。他叫过一个随从,低声吩咐了几句。
“走,我们回去,再梳理一下线索。”
“来,你来开车。”上车前最后一刻,基尔皮琴科赶走司机,车上只有他和郭长河两个人。
“知道吗,如果能回到过去的话,我绝不会选择现在这份工作。我受够了……”基尔皮琴科虚脱地靠在座椅背上幽幽地说,“整天看着这种血腥的东西,还要担心第二天能不能起来……真的,我真怀疑拉斯普丁、瓦列宾那些人的心是什么做的,大概是装甲板。对了,还有你。”
“我,我还有账没算完,等完事了,我会下去对那些人说对不起的。”郭长河的语调毫无变化,他的注意力依旧在外面的道路上,而不是车内。
“知道吗,我现在都不敢随便说话了,即便在做梦的时候,到处都是眼睛和耳朵……也只能和你聊聊了……”基尔皮琴科轻笑了一声。
两个人谁都没有注意到身后一栋房子的窗帘动了一下,一个男人绕过被绑在椅子上的人,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个号,“他们来了,第二辆车。”
“你这是干什么?”车驶上了十月革命大街,道路一下变得开阔,郭长河用力踩下油门,发动机如同暴怒的野兽一般怒吼着,超越了前车。猝不及防的基尔皮琴科猛的一下撞到了前排。
“没什么,只是觉得,太安静了,有点不对。”郭长河又一次环顾四周,“如果我是那帮人,如果没有在现场干掉你们,就会另选地方,而现在没有枪声或者爆炸声。我总是不反感,第二辆的视野太差了,如果前面突然出事的话,来不及反应。”
“随便你吧,反正快到了,你胆子太小了。”
“好吧,反正小心没大错。”郭长河的眼睛依旧扫视着前方空无一人的街道,的确正如基尔皮琴科说的,现在距离OGPU基辅分局不足500米,再过两个路口就是那座令人生畏的大楼。
“吱!”一辆卡车突然从前方路口冲出,横在马路上,就在瞬间,车厢上的篷布被拉起,露出粗大的水冷套管。
“趴下!”郭长河大吼一声,右脚毫不留情地将刹车踏板踩到了铁皮护板上。车身剧烈一晃,老旧的刹车片发出刺耳的尖叫,却依然软弱无力。
左手猛地拉起手刹拉杆,后轮瞬间抱死,车尾在石板路上拖出两道黑烟,开始向右侧滑甩。趁着这股惯性,他用尽全力向左猛打方向盘,那根粗壮的方向盘在他手中疯狂转动,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视线余光瞥见左侧地面那道致命的有轨电车轨道,他心头一紧,在车轮即将陷进去的瞬间,又迅速回了一把方向。车轮擦着轨道边缘蹦跳着掠过,车身剧烈颠簸,仿佛随时要散架。
就在车身即将与卡车尾部擦过的千钧一发之际,他左脚踩下离合,右手将挡杆狠狠推入二挡,右脚油门到底。发动机发出一声浑厚的怒吼,推动着这辆钢铁怪兽擦着卡车车头冲过了路口。
“哒哒哒……哒哒哒……”身后是急促的射击声,郭长河不用回头就能想象到身后那两辆车的状况,即便是经过加固的车身,在马克沁机枪子弹之下,就像一张纸那么薄弱。
“哒哒……”身后又响起了声音,这回是对着他的,后车窗玻璃碎裂了,有一颗子弹擦着自己的头皮飞过,他可以感觉到子弹的灼热,紧接着前挡风玻璃上出现了蛛网状的裂缝。
眼前的景色瞬间变成了一片通红,济南的那一夜又回来了,周围仿佛一下安静下来,可他却可以清晰地感受到周围正在发生的一切:那挺马克沁还在开火,只不过目标已经变成了第三辆车,上面的四个人如同舞者一般在弹雨中扭动着身体,随后变成尸体。卡车上副驾驶位置上的家伙正端着一支MP18朝自己开火,左侧轮胎被打爆了,但他不能停,只要给他们一分钟,那挺马克沁就会调转过来,他只能努力维持车辆平衡。
前方OGPU大楼越来越清晰,身后的枪声停顿了一下,可郭长河的心提了起来,他可以想象,那几个家伙一定正在调整机枪位置……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量伏低身体,用力将油门踩到底压榨出最后一丝动力,发动机如同濒死的野兽一般嘶吼着,鼻子已经能闻到橡胶摩擦后发出的臭味,但他什么也顾不上了。
终于,在机枪响起的瞬间,车冲进了OGPU基辅分局的大门。
只留下身后一片飞扬的尘土和愤怒的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