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马上去现场！”耳旁传来车门被重重摔上的声音，紧接着是基尔皮琴科标志性的怒吼。这充满生命力的咆哮让郭长河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他虚脱地把头埋在满是裂纹的方向盘上，眼前那片因极度紧张而泛起的红色雾霭正慢慢褪去。
车门被猛地拉开，冰冷的空气夹杂着硝烟味灌了进来。两个警卫粗暴地将郭长河从驾驶室里拖出来。他脚步虚浮，像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溺水者，茫然地看着四周。远处是基辅分局那座令人望而生畏的大楼，近处是满地狼藉的弹壳和那辆冒着青烟的卡车残骸。
“你的驾驶技术不错，差一点我们就完了。”基尔皮琴科转过身，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里已经重新燃起了平日里的威严与狠戾。只是羊皮大衣肩头被子弹撕开的口子，以及他刻意压抑却仍显急促的呼吸节奏，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怎么样了？”
郭长河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涣散而空洞，死死盯着那辆被他们抛弃的座驾。后方的玻璃早已碎成蛛网般的细渣，车身侧面像被巨兽啃噬过一样，布满了触目惊心的弹孔，左后侧的轮胎更是变成了一堆难以辨识的黑色破烂。
“这车是改装过的，衬了钢板，它救了我们一命。”基尔皮琴科从怀里摸出烟盒，手指触碰到烟卷时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郭长河低垂着眼帘，假装没有看见。“不错，你没尿裤子，看来你也是个沙场老将了！哈哈！”基尔皮琴科强行挤出几声干笑，试图驱散这令人窒息的恐惧，随后将半截烟塞进嘴里，“好了，先让他们带你去医务室包扎一下。”丢下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钻进了大楼。
半小时后，院子里传来急促的皮靴踏地声和报数声。郭长河知道，这是行动队在集结。他坐在医疗室的简易床上，任由医生处理手臂上被玻璃划开的伤口，眼神却飘向窗外。
“怎么样了？”是基尔皮琴科的声音。
“外伤主要是擦伤，但可能有脑震荡，需要观察至少48小时，注意休息。”医生毕恭毕敬地回答。
“我们找到了那个维修厂，马上就能把那帮家伙一网打尽了！你就先不用去了。”基尔皮琴科的声音里透着一股急于挽回颜面的急切。
郭长河依旧没有抬头，只是迟钝地点了点头，仿佛还没从刚才的枪林弹雨中回过神来。
……
“报告！已经完全包围目标！”行动队长在风雪中向基尔皮琴科敬礼。
“周围2公里检查过没有？”基尔皮琴科突然问道，眼神锐利如刀。
“什么？”队长显然愣住了，没想到这时候还要问这种细节。
“是的，你这个笨蛋！把你的脑子从鞋子里抽出来，好好想想，如果对面的人使用迫击炮怎么办？我们全是靶子！去，现在就去，立即，马上！”基尔皮琴科暴跳如雷，刚才在车上差点被机枪扫成筛子的阴影让他变得异常敏感，“要是再出岔子，我就把你们所有人送去卢比扬卡喂熊！”
一脸惊恐的队长如蒙大赦般敬礼离开，命令声再次响起，紧接着是纷乱的脚步声和口令声向四周扩散。
“这帮笨蛋！”基尔皮琴科骂骂咧咧地缩回防弹车的靠椅里，举起望远镜再一次审视着下方那座废弃的车辆维修厂。它在晨雾与风雪的遮蔽下显得格外宁静，死寂得像一座坟墓，这种反常的安静让基尔皮琴科的心脏狂跳不止。
……
郭长河蹒跚着走出医务室，那两辆被打成筛子的汽车残骸被随意丢弃在院子的角落里，像两具被剥皮拆骨的野兽尸体。没有人驻足，这是OGPU的耻辱——居然被人追杀到大门口。
郭长河站住脚，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这两辆车的残骸。它们都被打得千疮百孔，尤其是第二辆车，里面的几个人已经分不出人形，血肉模糊地粘在座椅和车门上，暗红色的血液混合着残缺的人体组织顺着弹孔和缝隙，滴滴答答地落在结冰的地面上，发出令人心悸的声响。他叫住一个路过的技术人员，要了纸和铅笔，蹲在车旁开始工作。
军车维修厂
基尔皮琴科已经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擦汗了。虽然外面大雪纷飞，寒风刺骨，可他却觉得自己像是被扔进了熔炉，后背全是冷汗。
“报告，周围清理干净，请求突入。”是队长的声音。
“准许突入！”基尔皮琴科挥了挥手，像是要赶走心头的乌云。
“轰！”伴随着一声巨响，沉重的铁门门锁被炸开，扇叶扭曲着飞了出去，铁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脱离了锈迹斑斑的门框，重重砸在地上激起一片雪雾。
包裹着厚重装甲的卡车轰隆隆地驶过大门，两旁是端着波波斯冲锋枪、呈战斗队形展开的行动队员。进入大门后，队员们迅速散开，没入两旁堆积如山的废旧车体和厂房的阴影中。
安静，死一般的安静。想象中的枪声和爆炸声并没有出现，只有风卷着雪花拍打在防弹玻璃上的声音。基尔皮琴科从没觉得时间是那么漫长，他时而举起望远镜，时而又放下，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车窗边缘。
“报告，现场清理完毕，没有发现目标。”
无线电里的声音让基尔皮琴科的心猛地一沉。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想要破口大骂的冲动，推开车门，大步走向厂房。
厂房里空荡荡的，只有几辆半拆卸的卡车停在中央，引擎盖敞开着，像是被剖开胸膛的尸体，露出了冰冷的钢铁内脏。工作台上散落着扳手、螺丝刀，还有一盏没熄灭的煤油灯，在寒风中摇曳不定。显然，这里的人是在极短的时间内接到警报，仓皇撤离的。
“人呢！”基尔皮琴科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焦躁和挫败。
回应他的只有回声。他想发火，可立即意识到那只能让每一个下属看清他的无能。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后悔没把那个冷静的中国人带在身边。
“好好检查一下，不要漏过任何一个角落。”他压抑着愤怒，冷冷地吩咐道。
技术人员立即行动起来，翻箱倒柜，敲击墙壁。几分钟后，伴随着一声欢呼，有人在一堆废旧轮胎后面发现了一个暗室的入口。
技术组组长制止了想要直接踹门的队员，小心翼翼地检查了门框和地面，确认没有诡雷之后，才示意两名队员用撬棍慢慢撬开锈死的门锁。
基尔皮琴科是第四个进入暗室的。昏暗的灯光下，看到墙上的东西时，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墙上挂着十几张照片，显然是经过长时间蹲点偷拍的。照片上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一个都眼神阴鸷地盯着门口。几张照片上已经被画上了一个鲜红的叉，而排在第二张、那个被红笔圈出太阳穴的照片，赫然就是他自己。
“该死！”基尔皮琴科狠狠地将手枪拍在满是油污的工作台上，震得一旁临时架设的照明灯剧烈晃动，“把所有人都给我带回去！交给梅兹科夫。”
“是！”
……
当车队即将驶进OGPU大门的时候，基尔皮琴科下意识地又看了眼那个街口。几个清洁工正在卖力地刷洗着路面，可地上那片暗红色的印迹却像是刻在了地面上，怎么刷都那么刺眼，仿佛在嘲笑他的狼狈。
当他下车准备步入大楼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那两辆车的残骸，那堆被子弹撕裂的钢铁垃圾。这让他本就糟糕透顶的心情更加阴郁，挫败感如同附骨之疽。
“为什么还不把那堆垃圾清走！”他冲着总务科长咆哮道。
“那，那个和您一起来的人说，先不要动，他要看看。”总务科长诚惶诚恐地回答，手指向了院子角落。
基尔皮琴科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只见郭长河正趴在满是血污的车门上，用铅笔在纸上飞快地记录着什么，仿佛周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好吧。”基尔皮琴科的语调瞬间变得和缓了些，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他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大衣，挺直腰杆，大步走进了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