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辅,OGPU监视点
屋里很冷,煤炉烧得半死不活,玻璃窗上结着一层薄霜。墙上挂着一张详尽的街区地图,红蓝铅笔的标记密密麻麻——路线、电话线走向、可能的联络点,像蛛网覆盖在纸面。
地图下是一张长木桌,桌上摆着三样东西:带弧形喇叭的电话监听装置、望远镜、几只用蜂蜡封口的窃听器接收盒。
光学观察组坐在靠窗位置。
雪光映得对面三楼目标家的窗户格外清晰。伊凡转动潜望镜目镜,镜头经斜切镜折射,避开街角路灯直射,安静对准那扇亮着昏黄灯光的窗。影像略有变形,但足够分辨人影晃动。
“晚上七点零三分,他们在准备晚餐。”他低声报告,助手一字不落地记录。
“注意监听,一个字也不要漏!”第二道命令紧随而至,“接上扩音器。”
喇叭里传来男主人的声音,伴着沙沙的杂音:“……今天的菜不错,没想到还有牛肉。”
“今天特供商店正好有,我熬了一上午。”
监视组有人下意识瞥向自己的饭盒——粗硬的黑面包和凉透的燕麦粥。为了隐蔽,他们不能开伙,只能等后勤送饭,而送来时早已冷硬。
“辛苦你了,亲爱的。”
接着是咀嚼声和低声交谈,无非一天的琐事,毫无价值。伊凡点上一根烟,执行这种枯燥的监视已两天,一无所获,他甚至开始怀疑基尔皮琴科的判断。
“叮铃铃——”电话铃声骤然响起,监视者精神一振,全员就位。
电话监听组在屋角,笨重的设备占据大半桌面。黑色接线板上几根粗铜线分别接向大院总机和分支线。监听员尼古拉戴上耳机,拇指推开录音机开关。
“喂,是扎尔基吗?”男声,呼吸略显粗重。
“不,你打错了,这里没有扎尔基。”
“您这里的分机是702吗?”
“不,这里是516。”
“抱歉,同志。”对方礼貌挂断。
“怎么了,勃鲁扎克?”是妻子的声音。
“没什么,一个打错的,接线员老出错。”
助手以速记符号逐字记录,与监听员核对后共同签名。
“之前有过这种打错的电话吗?”伊凡问。
“没有,这是监视点设立以来的第一次。”
“明天去查总机接线员,注意,不要惊动任何人。”伊凡下令。
饭后,勃鲁扎克拉上窗帘,打开收音机,房间里充斥着歌剧唱段。
“他舒舒服服吃饭、听音乐、搂着老婆睡觉,我们呢?”有人低声抱怨。
“注意!有异动!”监听员突然高喊,所有人瞬间噤声,目光齐刷刷投向操作台——一盏红灯闪烁了一下,线路占用信号。
那盏小红灯——闪了一下,灭了半秒,又亮起。
“有背景噪音,无法截获。”窃听器组报告。
“有遮挡,光学观察受阻。”
伊凡紧盯监听员,后者皱眉苦思,像遇到难题的学生。
没有语音,只有红灯有规律地间歇熄灭,间隔均匀,像刻意制造的脉冲。
他压下接线叉,耳机里传来“咔哒—咔哒—咔哒”——不是拨号盘脉冲,而是更细碎、稳定的敲击声,仿佛指甲或小金属片轻叩送话器。
监听员眯眼,速记本上画出一组记号:
短 — 短 — 长 — 短 — 长 — 长 — 短
停顿两秒,重复:
短 — 短 — 长 — 短 — 长 — 长 — 短
红灯熄灭,信号消失。
“这是什么?”伊凡上前抓起记录本,目光猛地一缩——抓住大鱼了!
这不是拨号错误,也不是接触不良——这是摩尔斯码。
他翻到对照表,手指逐行描过:
第一组:В
第二组:B
“Всё готово…”他低声念,呼吸沉重。这是约定的“准备就绪”代号——他们要行动了!
“他在用摩尔斯码联系外面的人。”声音被煤炉微爆声吞没。他在记录页顶部疾书:
异常信号 – 摩尔斯码 – 疑似勃鲁扎克家直接通过线路发信 – 无拨号动作 – 时间20:14 – 内容待确认
封好文件袋,他打电话给总部,要求派通讯兵,着便装。
基辅,OGPU总部,基尔皮琴科办公室
文件袋送达时,基尔皮琴科正用小银勺搅动杯中热茶。上等锡兰红茶散发出淡淡柑橘香,与窗外阴冷的冬夜格格不入。
他抽出那张速记与批注的记录纸,眉头随目光逐渐收紧。
“摩尔斯码……直接在线路上敲击……”他低声重复,听不出情绪。放下纸,他拿起派克钢笔,在“Всё готово”旁重重画圈。
“准备就绪。”他喃喃,眼神如手术刀般锐利,“准备就绪做什么?”
眉头一皱,他按下通话键:“把勃鲁扎克的档案拿来。”
档案翻开,他没有看基本信息,直接翻到自述一章,手指停在——“……是鲍里斯叔叔推荐我上学……”
“鲍里斯,鲍里斯……”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他低声重复这个似曾相识的名字,停住,打开保险箱,取出红皮笔记本,这可是苏联的核心机密——每月更新的候补中央委员以上人物及亲属资料。翻到对应一栏,他唇角勾起冷笑:“哦,没想到身后还有这么一条大鲸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