州委宿舍楼
当郭长河走进走廊的时候,正遇上勃鲁扎克的邻居,那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瞬间变了脸色,惨白着脸退回房间关上门。
这样更好,他需要绝对安静,他抬手制止了随从想要推门的动作,因为他太清楚门后会是怎样一番景象——那绝非什么值得观摩的现场,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灾难。
那帮糙汉的“搜查”,与其说是寻找线索,不如说是一场以正义为名的洗劫。他们不懂什么叫保护现场,在他们的认知里,翻找就是要把一切底朝天,痕迹就是要把所有东西都砸碎。
郭长河几乎能想象出里面的样子:书桌被掀翻,文件像被狂风卷过的落叶,毫无逻辑地铺满整个地面;抽屉被暴力地拽出,里面的私人物品被粗暴地倾倒出来,混杂着泥土和脚印;墙壁上或许还留着枪托砸出的凹痕,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合了汗臭、烟草和破坏欲的浑浊气味。
那不是搜查,那是台风过境。而那帮人,就是最野蛮的风暴。他们只会制造混乱,然后站在废墟中央,宣称自己已经尽力。郭长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涌上的烦躁。他需要的不是这样的“帮助”,他需要的是一个能让他安静思考、从这片人为制造的废墟里,重新拼凑出真相碎片的空间。
他的目光停留在走廊墙壁上的电话线,那根从勃鲁扎克家接出的电话线,在即将穿出楼体的位置,线的直径略有变化。
郭长河慢慢走到那里,用力扯下电话线,这里的绝缘胶布是新的,虽然被精心伪装过,但粘性说明,它刚贴上去不足一周。
“去问问,他们最近有没有维修过线路。”他低声吩咐随从,随即自己动手小心地剥开绝缘胶布,的确被人动过手脚,导线的金属芯上还有清晰的螺旋状缠绕痕迹。
将胶布放入纸袋收好后,郭长河拿出个小笔记本,画下缠绕痕迹。
十分钟后,管理科长气喘吁吁地跑来了,确认自己的判断后,郭长河又向他要了一卷他们使用的绝缘胶布。
“好了,同志,把电线复原吧。”扔下这句话后,他便走出大楼。
“勃鲁扎克是被栽赃的,他们故意往这里打电话,把OGPU的注意力吸引到他身上,然后利用搭线,发出莫尔斯码,坐实他的罪证。他们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脑子里一团迷雾,“当你遇到一个迷局的时候,该怎么办?”又是瓦列宾的声音。
“站在设局的角度思考,如果想不出他的目的,就先思考他是怎么干的,任何事情都有内在联系。”郭长河默念着。
“哈拉绍。”
“如果是我的话,我必须在周边设置一个监视点,了解那帮自以为是的笨蛋是否落入我的圈套,并根据监视结果调整下一步的行动。那么监视点放在哪里呢?必须要能同时监控这里和OGPU的监视点。”
郭长河重新回到勃鲁扎克的房间,他径直走到窗户前,三点钟方向是OGPU的监视点,那么可以同时监视两者的地方……
半个小时后,尼古拉教堂的门被推开了,灰尘如厚毯般覆盖在破碎的彩绘玻璃上,阳光从裂纹间漏进来,把空气中的微粒照成无数细小的金色飞虫,在半空缓缓游荡。
“我一个人进去。”郭长河在自己的鞋子上系上橡皮筋,现在他的足迹就不会和残留的足迹混淆了,虽然他自己也知道那个神秘而强大的对手不可能留下足迹。
做完一切后,他以Z字形穿梭在教堂大厅,扫描着每一个角落。
和其他教堂一样,这座教堂也在1927年根据命令关闭,封存已久的空间里弥散着衰败的气息。圣坛的木架塌了一半,十字架歪斜地挂在残破的帷幕上,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褐色的木纹,像干涸的血。长椅东倒西歪,有的缺了腿,有的被拖到中央堆成一堆,上面覆着厚厚一层灰。
不久之后,多的痕迹显现了,墙边的灰尘中有一排细小的点状戳痕,开头的地方甚至还能找到些许断续的刮擦线。
“你踩高跷的水准不行啊,还差点摔倒。”郭长河趴在地上,用尺寸量下痕迹之间的间隔。
顺着高跷印来到了通向二楼的楼梯,楼梯扶手上,积灰被某种杆状物蹭掉了,留下一道断续的摩擦痕。看来他不想在台阶上留下脚印,却忘了高跷需要借力。
在顶楼的钟楼,郭长河关上手枪保险,没有人,但狭小的空间有人居住过的痕迹。从这里,监视点和勃鲁扎克的房间一览无余。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不过你的企图到底是什么,黄雀先生?”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他似乎可以看到线索,可它总像空气一样飘走。
郭长河摇了摇头,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他如同淘金人一般,不放过每一个角落。
突然,一点微光闪过。在窗台木板翘起的缝隙深处,他夹出了一团被压得极扁的锡纸。
郭长河无声地笑了。这是巧克力的包装纸。
从设置监视点到抓捕勃鲁扎克一共过去五天,那个监视者一定一直呆在这里,为了便于监视和隐蔽,五天时间,这里没有生火的痕迹,也没有排泄物的异味。他靠极少量的干粮维持生命,并且使用了某种抑制代谢的药物。这种心思缜密而且对自己身体近乎残忍的控制力的人,绝不可能是格里申,只可能属于一个人!
他远非档案记载的那么简单,他是幕后的操控者,也是制造了冬妮娅、梅兹科夫死亡的人。他这么做的目的到底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