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轮碾过积雪,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车在玛丽亚宫的侧门停下。车门刚开,一股夹杂松木香与消毒水味的气流便灌了进来。
郭长河刚探出身,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便重重按住了他的肩头。
“下车!接受检查!”
不是邀请,是命令。
他被粗暴地拽下汽车,几乎是拖着进入宫殿旁一间临时搭建的检查室。白炽灯刺眼地悬在头顶,将他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
检查的严密程度,甚至超过了卢比扬卡的地下审讯室。
只有一双双冰冷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
“脱衣服!”
棉袄、衬衫、裤子……每一寸布料都被翻了个底朝天。那双戴着皮手套的大手,在他腋下、裤裆、鞋底,甚至头发里反复摸索。嘴被撑开,反射镜探入喉咙深处。
郭长河站在屋子中央,赤裸的上身暴露在冷空气里,皮肤上还残留着搏斗留下的淤青。没有人关注这些。他也没有反抗,只是眼神空洞地盯着前方,像一具失去灵魂的尸体。
“柯察铁!”
检查终于结束。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浓烈的科隆水味。
基尔皮琴科几乎是撞开门闯进来的。他满脸红光,显然是刚喝了几杯庆功酒,连领带都没系正。
“干什么!干什么!”他冲着检查人员吼道,随即一把拽住郭长河的手臂,“快穿上!拉斯普丁同志要接见你!要为你授勋!”
郭长河沉默地套上衬衫,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柯察铁同志,”基尔皮琴科凑近他,带着酒气在他耳边低语,声音里透着难以抑制的兴奋,“拉斯普丁同志心情很好,正等着嘉奖你呢!”
郭长河系皮带的手微微一顿。
“嘉奖?”他低声问,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眼前又飘过一片血海,那么广阔,那么粘稠,仿佛还能听见里面冤死者的呐喊。
“别磨蹭了,英雄,前面可是鲜花和勋章在等着你。”
郭长河任由他拉着,登上二楼,在警卫的注视下走向走廊尽头那扇紧闭的橡木门。
那扇门后面,是拉斯普丁。
门开了。
一如他在卢比扬卡的办公室,厚重的丝绒窗帘将冬日的残阳死死挡在窗外。壁炉里跳跃的火焰,将奢华的巴洛克浮雕映照得忽明忽暗,像某种古老野兽的肋骨。空气里弥漫着雪茄的浓烟和上等龙涎香的味道,熏得人窒息。
拉斯普丁坐在那张巨大的写字台后面,正低头写着什么。那一瞬间,郭长河有种错觉——自己正身处卢比扬卡,他甚至把那里的空气都带来了。
终于,拉斯普丁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身上。
“郭长河同志。”
声音很轻,仿若带着一丝刚吸完鸦片后的慵懒与沙哑。
“过来。”
郭长河向前迈了一步。
“在这次肃清格拉西莫夫集团的行动中,你表现很出色,展现了钢铁般的坚韧与技艺。”拉斯普丁像打量一件商品一样,上下打量着他,“鉴于你模范地履行了职责并在此过程中展现了英勇无畏,根据内务人民委员部的命令,我代表苏维埃政府,授予你红星勋章!”
郭长河看清了那个小盒子里的东西——一枚被红色珐琅覆盖的银制五角星,上面是一个持枪士兵的侧影。他的目光落在那片红色上,那么红,那么艳,仿佛一片正在翻腾的血海。
“咳咳。”
身后传来基尔皮琴科的咳嗽声。郭长河知道,这是在提醒他不该发呆。但他还是定定地看着那片红色。
“哈哈,年轻人,第一次总是特别激动。”拉斯普丁对他的“失态”毫不在意,“你以后会有很多机会的。”
说着,他伸手接过基尔皮琴科递来的杯子,将勋章丢进威士忌里。黄色的酒液淹没了那枚红星。
“来,喝下去。这是俄国的传统,以表示这不是最后一枚。你以后将在海外秘密工作,可能再也没有这种仪式了。”
郭长河接过酒杯,一饮而尽。酒里泛着一股血腥气,他只能强压住翻涌的呕吐感。
“很好。”拉斯普丁满意地点了点头,“不过作为秘密战线的工作者,你是无法在公开场合佩戴勋章的,国家政治保卫总局将替你保管。”
刚戴上的勋章,又被取下。
这反而让郭长河如释重负。
“OGPU万岁!祖国万岁!”
“OGPU万岁!祖国万岁!”
在郭长河退出房间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落在基尔皮琴科手中的酒杯上——那是两杯加了冰块的威士忌。除了他,没有人注意到,杯底有几块冰块古怪地沉在下面,没有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