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学员89304已完成枪械保养,申请进入宿舍!”
朴正南竭力挺直脊梁,嘶吼出声。可嗓音沙哑,像破锣在响,尾音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话音刚落,他就后悔了。因为下颌的疼痛,他无法声嘶力竭地喊出来,那里还残留着昨夜挨揍时留下的钝痛。
“混蛋!”
柜台后的青川猛地拄着拐杖站起身。那根乌木拐杖重重顿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声音小得像只发情的猫!这就是帝国的鹰犬?这就是用来威慑叛逆分子的威严?”
青川眯着眼,那张布满老年斑的脸在煤油灯下显得格外阴鸷。他虽其貌不扬,却是日俄战争时期的老兵,日韩合并后又当了多年宪兵分队长,直到在镇压行动中丢了左腿,才退役来到这所学校。
学员中盛传,这位瘸腿舍监的枕头底下,永远压着一本记满“思想问题”的黑名单。
“嗨!”
朴正南条件反射般低头,脖颈弯成九十度。
他不敢抬头看对方的脸,只盯着青川那只假肢的末端——那里磨损得很厉害,像一头啃噬过无数尸骨的野兽的牙。
“连喊个报告都中气不足,”青川慢悠悠地绕着朴正南走了一圈,拐杖尖有意无意地刮蹭着地板,“看来 ‘加练’还不够。既然这么虚弱,今晚就别睡了,去把地下室的厕所刷干净,直到我能闻到花香为止。”
“……嗨!”
废弃的厕所里弥漫着浓重的氨水味,水泥槽里积着一圈泛黄的浊水,表面浮着一层可疑的油光。最刺眼的是池沿——那里本该是陶瓷洁白的地方,却结满了厚厚一层黄褐色的尿垢,而在那些干涸的结晶之间,还夹杂着星星点点的白色粉末。
这里至少已经废弃一年多了,所谓的打扫,只不过是一种变相惩罚而已,如果是在自杀未遂之前,哪怕是被开除,他也会拒绝。但是现在,对于死过一次的自己而言,这都不算什么。
朴正南脱下制服,跪在便池前,攥着一把生锈的钢丝刷,从墙壁开始用力刷。每刷一下,牵动的不仅是手臂的肌肉,还有上颚内那根近距离感知枪口的神经。
“就把这里当成是自习教室吧。”朴正南喘了口气,“练练口语吧。”
“はい、そうです。(Hai, sō desu.)”
“嗨,嗦得斯……”
舌头像是打了结,发出的音节软绵绵的,带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朝鲜口音。那个“そう(sō)”的音,总是不自觉地往“搜”上飘。“不行……没有精神!还得再大声点。”
他效仿着青川的语气,训斥着自己,声音在空旷的厕所里激起回音。
“嗨,嗦得斯……”这回声音大了些,但似乎还是有些不对。朴正南皱起眉头,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
“不是‘搜’,是‘索’……嘴唇要更圆,气流要从鼻腔里挤出来。”
他闭上眼,脑海里回放着森山教官在课堂上演示的画面——那个日本人是如何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把这几个音节吐得像子弹一样干脆。
他再次张口:
“はい、そうです!”
这一次,他加大了音量,甚至带上了几分癫狂。声音在墙壁间碰撞、反弹,听起来不像是在练习敬语,反倒像是在对着虚空宣誓。
“啪嗒。”
一滴混着血丝的唾沫顺着嘴角滴落在便池边缘。他刚想伸手去擦,却猛地僵住。
走廊尽头传来了脚步声,是那种拖着脚走路的声音。
是青川?朴正南瞬间觉得脖子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他赶忙闭上嘴,用力刷墙壁。没有人进来。或许是我听错了?朴正南松了口气,重又开始刷小便池,他一边刷一边练习着日语发音,只不过这次声音小了点。
他不知道,青川正站在一墙之隔的走道上,倾听着他的发音,还在小本子上记录着。
……
“你这个懒骨头!两个小时才完成了这么点!”青川的手指拂过小便池,原本看不出颜色的水泥板已经恢复了原色。
“嗨!”朴正南站得笔直,低头准备接受接踵而来的狂风暴雨般的咒骂。
“八嘎!你,明天晚饭后继续来这里擦洗,直到完全弄干净为止!”
“嗨!”朴正南也有些诧异,但还是如蒙大赦。
“先去把制服洗干净!这是天皇陛下赏赐你的!不容许有任何污渍!”
“嗨!”
……
回到寝室已是午夜,其他人早已沉睡,各种音调的鼾声、磨牙声在污浊的空气里起伏。他躺回自己坚硬的铺位,尽管身体疲惫得像散了架,精神却异常清醒,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刺扎着他的脑仁。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反复浮现的,是几个月前收到那封烫金录取通知书时的场景:父母那布满皱纹的脸上绽放出从未有过的、近乎卑微的荣耀光芒,邻里们羡慕又嫉妒的交头接耳,那一刻,他仿佛真的触摸到了改变家族命运的阶梯。
而耳畔最清晰的,是临行前夜,父亲在昏暗的油灯下,用力抓着他的手臂,那沉重的、几乎一字一顿的叮嘱:
“正南啊……好好干!我们朴家……往后几代人的未来……可就全系在你一个人身上了!”
这声音,此刻像枷锁一样,牢牢锁住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