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半,起床号的尖啸像一把钝刀,硬生生把朴正南从不到三小时的睡眠里剖了出来。
脊椎骨缝里还残留着地下厕所瓷砖的寒气,他几乎是凭着本能翻身下床,手指冻得发僵,却仍要在规定时间内把那条皱巴巴的制服裤子套上。被窝还没焐热,舍监青川那根乌木拐杖就已经敲响了铁栏杆:
“磨蹭什么!帝国的早晨,是用秒表计算的!”
朴正南胡乱扣好风纪扣,扑到床铺前把被子叠成豆腐块。还好,舍监没有让他重叠。他不敢有丝毫停顿,跟着一群同样睡眼惺忪的学员跌跌撞撞冲出宿舍。
走廊里弥漫着一股酸臭的汗味和隔夜口臭,大家像一群没长齐毛的羊羔,在昏暗的煤气灯下互相推搡。高年级生站在楼梯口,皮靴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节奏,每一下都像是在催命。
“一!二!三!四!”
报数声嘶哑,却不容置疑。
队伍在操场上勉强拼凑成型,寒风卷着沙砾刮过脸颊。朴正南站在队列里,眼皮沉重得几乎粘在一起,下颌骨的钝痛却让他不敢低头。他偷偷抬眼,看见前方旗杆上那面旭日旗正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鲜红的圆心像一只永不闭合的独眼,冷冷俯瞰着这群衣衫不整的年轻人。
“稍息!立正!”
教官的吼声撕裂了清晨的寂静。
朴正南下意识地挺直脊梁,脚跟并拢,鞋尖向外分开六十度。膝盖处的旧伤和刚刚爬出被窝的酸软在这一刻同时发作,但他咬紧牙关,硬生生把那股想要瘫软的冲动压回了腹腔。
“全体,向左转!晨跑,开始!”
命令如山,不容置疑。朴正南麻木地转身,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踉跄着随着队伍开始跑步。
寒风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毫无阻碍地扎透他单薄的训练服。只睡了几个小时的他,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像是踩在松软而无底的棉花上。
“イチ(伊七)、ニ(尼)、サン(桑)、シ(西)!”
嘶哑的日语口令在操场上回荡。朴正南咬着牙,努力跟上节奏。每喊出一个音节,肺部就像被针扎了一下。
前面的队列中有两个人明显支撑不住了,软软地倒了下去,立即有教官扑上来,对着他们拳打脚踢。队伍中的人受此刺激,纷纷加快了步伐。
朴正南感觉自己不是在奔跑,而是在一片粘稠的、黑暗冰冷的泥潭里绝望地挣扎。教官那冰冷的眼神、同学们讥诮的嘴角、书本上那些如同咒语般无法理解的天书文字……所有这些,都化成了泥潭中伸出的无数只苍白的手,死死抓住他的四肢。
身体猛地一歪,意识在这一瞬间变得无比清晰,他仿佛看到自己的身体,像一袋被随意抛弃的沉重谷物,直挺挺地地向着冰冷坚硬的跑道倒下去。
突然,一双手臂扶住了他。
“还有一圈,坚持一下。”耳旁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
朴正南感激地看了眼那人,在教官的目光转过来的前一瞬重又跟上了队伍。
晨跑终于结束了,筋疲力尽的朴正南拖着僵直的双腿走进食堂。味增汤的咸腥气和蒸米饭的湿热蒸汽让他有一种重生的感觉。他木然地坐好,按照程序闭上眼,朝着东方(东京方向)进行“宫城遥拜”——这是1931年朝鲜警校每日餐前的固定仪式,比后来强制的誓词更早,也更隐秘地植入着忠诚。
“开动!”
终于,教官发出了指令。
食堂顿时充斥着狼吞虎咽的咀嚼声。伴随着食物入胃,朴正南不禁又想起昔日的贫苦生活,这样的米饭完全就是奢望。
“爸爸,我会坚持下去的。”他默默发誓。
七点五十分,完成洗漱的学员排着整齐的队列走进教室,向教官鞠躬致敬后坐好。
站在讲台上的,是李秉喆教官。他身穿笔挺的昭和警官制服,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讲一口流利得近乎做作的东京标准语。他是这所学校里为数不多的韩裔教官,据说是为了表示“忠君爱国”,连祖宗牌位都烧了,改信神道教。
“今天,我们复习《治安维持法》第七条。”李秉喆的声音尖利,眼神像两把锥子,在台下扫视,“谁能告诉我,对于散布不稳言论者,帝国警察的第一处置手段是什么?”
他的眼睛狼一样扫视着下面的学员。朴正南感到那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了,心脏开始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一秒钟后,目光移开了。
“金哲,你来回答问题。”
朴正南松了口气,旋即又有些紧张。被叫到的,正是刚才在操场扶了自己一下的人。金哲也是来自穷乡僻壤,日语水准和自己半斤八两。
金哲站起来,双腿有些打颤,结结巴巴地回答:“是……是令其谢罪,然后……然后移交检厅……”
“蠢材!”李秉喆猛地将教鞭砸在讲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他几步跨下讲台,走到金哲面前,距离近得能看清对方脸上的粉刺。
“谢罪?那是朝鲜人的劣根性!帝国的警察,靠的是‘威慑’!是‘雷霆万钧’!”
李秉喆转过身,面对全班,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狂热的扭曲神情。
“看来你这个乡下人,还没有领悟到什么是‘皇国的威严’。既然脑子不好使,那就用身体来记!”
他厉声喝道:“记住!这里是警察学校,不是乡下的私塾!给我做‘精神俯卧撑’!一百个!少一个,就别想吃饭!”
所谓“精神俯卧撑”,是一种极其羞辱的体罚:不仅要贴着地面做俯卧撑,每做一次还要大声喊出一句效忠口号。
金哲趴在地上,脸色惨白,显然体力不支。做到第五十个时,他的手臂开始剧烈颤抖。
“废物!连这点苦都吃不了,怎么去镇压卑贱的朝鲜贱民!”李秉喆并没有停,反而抬起脚,狠狠踩在金哲的后背上,借力碾压,“想想你们那卑微的出身!想想你们那还在乡下乞讨的父母!你们有什么资格穿上这身制服!”
金哲无力地瘫在地上,任凭李秉喆欺辱。
“好!全体都有!他做不完的,你们全体做!开始!”
学员们齐刷刷地起身,遵照班长口令趴下,开始接受体罚。
可能是晨跑消耗过大的缘故,学员们的动作并不齐整,不过二十多个俯卧撑,高呼的口号已经不那么整齐了。
“混蛋!再不打起精神,全体重来,直到我说好才能停!”李秉喆不满地拍打着讲台。
就在这时,教室的门被“哐”地一声推开了,冷风瞬间灌入。
“有马校长。”李秉喆愣了一下,随即立正敬礼,“报告校长,我正在惩戒这些懒惰的学生。”
门口站着的,是这所学校的新任校长,有马警视。
“李教官。”有马的声音不大,却有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看得很清楚。我希望你不要耽误上课,时间是很宝贵的。”
“是!全体起立,坐下!”李秉喆低头擦了把汗,下达了新的指令。
如蒙大赦的学生齐刷刷地起身,重新坐好。
而有马校长并没有离开,而是坐到教室最后,开始聆听。
……
终于,下课了,校长没有走,体罚也没有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