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巴洛夫斯克 国家政治保卫总局远东分局,地下牢房
牢房很小,从门到墙角七步,从墙到墙还是七步。除了头顶永不熄灭的灯、固定在墙壁上的床和冲水马桶外,牢房里别无他物。
这是一个被彻底剥夺了声音的棺材,墙壁、天花板、甚至脚下冰冷的地面,都包裹着厚厚的一层橡胶,吸走了所有的回响。哪怕用脑袋去撞墙,外界也只能听见一声沉闷的叹息,就像被扼住喉咙的呜咽。
郭长河盘腿坐在橡胶铺就的床上,闭着眼,进入了一种类似冥想的半昏迷状态。
在这间七步见方的死寂囚笼里,时间失去了意义。看守不会来,探视不会有,甚至连送饭都像例行公事般悄无声息。他被彻底遗忘了,仿佛一粒被隔离在宇宙之外的尘埃。
“嘿,小子,陪我下盘棋吧。”
声音不是从耳朵传来的,而是直接在脑仁里炸开。
郭长河没有惊讶,只是缓缓睁开了眼。
瓦列宾就坐在他对面,双腿盘得比他还标准,手里依旧攥着那个该死的银质酒瓶。他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然后像变魔术一样,在两人中间的橡胶地面上“变”出了一张棋盘。
那是国际象棋,棋子是凝固的血块与冰晶雕琢而成的。
郭长河沉默地伸出手,指尖触碰到一枚冰凉的“王”。他没有犹豫,将棋子重重落在e4格。
西西里防御,旧日棋局,旧日路数。
“我还有未来吗?”郭长河落子,声音沙哑,像是在问瓦列宾,又像是在问自己。
“至于说未来,”瓦列宾的目光越过棋盘,看向虚空,“就像在一座没有街道的城市里流浪,没有人能给你指路。一切都要靠你自己去踩出来。”
他将王前兵推至c5,封死了对方的进攻路线。
“怎么,后悔把我‘送走’了?”瓦列宾似笑非笑地问,手指摩挲着酒瓶的瓶身。
“不。”郭长河斩钉截铁地摇头,目光死死盯住棋盘,“这是你应得的。如果你还活着,更多无辜的人会因你而死。”
“哈哈……”瓦列宾罕见地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被厚实的橡胶墙吞噬,只剩下胸腔的震动,“说得好!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他突然收敛笑容,眼神变得像手术刀一样锋利。
“但你忘了最重要的一点,你和我实际上是一类人。我们是间谍,是披着人皮的幽灵,不能用普通人的道德标准来衡量。”
瓦列宾身体前倾,压低声音,仿佛在传授某种禁忌的教义:
“一个高级情报官员,必须比最贪婪的商人还要冷酷,比最残忍的刽子手还要果断。如果他不能彻底摒弃那套该死的、虚伪的道德观,他怎么能误导敌人?怎么能在谎言中生存?”
他指了指棋盘上错综复杂的局面。
“别忘了,我们的对手,同样是百里挑一的精英。如果我们心存半点怜悯,如果我们不够‘邪恶’,那我们就没有存在的意义。在我这里,你已经学会了如何选择目标,如何接近和利用他们。但何时放弃他们,如何榨取他们的最后一丝价值,这还要靠你自己去领悟。”
瓦列宾拿起“后”,毫不犹豫地向前推了两格。
“现在,告诉我,你准备好当那个‘邪恶’的人了吗?”
“我做好准备了,‘将军’。”郭长河抬起头,直视对方的眼睛。
“哦,你赢了。”瓦列宾笑了,这次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他轻轻推倒了皇后,身体随之开始虚化,像被风吹散的沙画,“祝你好运,老朋友。”
“我会成为一个优秀的间谍吗?”郭长河有些失态地喊了出来,仿佛急于得到最后的确认。
“是的,你必然会。”瓦列宾的声音开始在虚空中回荡,变得越来越缥缈,“你尽可以说自己饱经苦难与折磨,但在我看来,这正是你的力量所在。因为你已经千锤百炼,永远不会折断……”
话音未落,那张血与冰雕琢的棋盘先一步消失了。
郭长河眨了眨眼。
对面空空如也,只有橡胶墙无声地吸收着一切。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弈,仿佛只是他漫长幻觉中的一瞬。
一滴泪水慢慢从郭长河眼角滑落,但他没有擦拭,只是任由它流下。
“再见,老师……”
与此同时,顶楼的小会议室。
会议室大约有五十英尺长,二十五英尺宽。与其中所蕴藏的权力和机密相比,那并不是很宽敞。一张T字形的长桌占据了大部分地方,桌上铺着绿色的台面呢。
三个人坐在桌子一端,默默地倾听着汇报。他们坐在这里已经有四个小时了,可这三个人没有半分疲态,只是不时就某个细枝末节的问题,冷不丁地打断汇报人员。相比之下,一旁负责速记的记录员已经更换过两批,个个手腕酸麻,面色惨白。
OGPU远东局局长索洛维约夫放下钢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
“好了,最后一位,伊凡·伊凡诺维奇·雅科夫列夫教授。我们的首席病理学家兼法医。”
其他两人也微微颔首。门开了,教授走进房间,带着一股淡淡的福尔马林气味。
“请讲吧,教授。”
“……经检验,瓦列宾同志的死因,确定为马钱子碱(Strye)中毒引发的强直性痉挛,继而导致心脏骤停。”
“马钱子碱?” 坐在索洛维约夫左侧的兹维科夫猛地打断,“是被下毒的吗?”
“基本可以排除这种可能,”教授推了推眼镜,语气平稳得像在读说明书,“瓦列宾同志有严重的风湿性关节炎,长期服用一种含有马钱子碱成分的民间偏方药剂。您知道,这种生物碱代谢极慢,会在体内长期沉积。我们推测,是长期的积累加上某次意外的剂量叠加,最终导致了他的悲剧。”
“有没有这么一种可能,” 一个平淡的声音插了进来,来自索洛维约夫的右手边。
说话的是格里戈里。他没有穿制服,穿着一件不起眼的灰色夹克,相貌平凡得像街角卖面包的师傅。但他一开口,连兹维科夫都下意识地收敛了几分。
“有人掌握了他服食马钱子碱的规律,在食物中加入微量的马钱子碱,使其血药浓度超过致死阈值,从而引发看似自然的死亡?”
教授抬起头,迎上格里戈里的目光,思索了片刻。
“理论上,有这种可能性。但实际操作非常困难。首先,凶手必须对药理有相当的了解;其次,必须能精准控制瓦列宾同志的饮食,让他毫不设防地摄入。”
“那在瓦列宾死后,有没有对他的保镖和嫌疑人验尿和验血?”格里戈里继续追问,目光却瞟向了索洛维约夫。
“是的。在24小时内,我们做了紧急测试。他的保镖血检结果呈弱阳性,毕竟他有日常试药的责任;而嫌疑人……也就是郭长河同志,检测结果为阴性。”
格里戈里点了点头,不再追问,只是用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哒、哒”声。
五分钟后,教授结束讲解。十分钟后,两个记录员也被要求离开房间。
厚重的橡木门“咔哒”一声关上,将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男人,和一室缭绕的烟雾。
“好吧,进一步讨论之前,让我们先为瓦列宾同志默哀一分钟。” 索洛维约夫率先低下头,但这个动作更像是一种仪式。
一分钟死寂。只有挂钟的秒针在咔哒作响。
“好了,你们怎么看这件事?”
“我认为是意外,因药剂用量偏差造成的意外。”兹维科夫叹了口气,重重合上笔记本,语气里带着一丝不耐烦,“我们没有时间纠结于一个老人的自然死亡。”
“你呢,怎么看?” 索洛维约夫点上根烟,眯着眼看着格里戈里。
“不,直觉告诉我,没那么简单。”格里戈里眯着眼,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着圈,像是在推演一盘棋局。
“你和瓦列宾一样,都偏向直觉。说说看,你的逻辑是什么。”
“瓦列宾的死、拉斯普京的死,他们都是死于中毒,而他又曾是一个医学院学生……把这一切串联起来,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太巧了。索洛维约夫同志,你知道,我不喜欢巧合。”
“嘿,格里戈里,这可是千万分之一的可能。” 兹维科夫重重靠在椅背上,发出一声嗤笑,“难道你要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预感,浪费国家的人力物力?”
“那你的建议是什么?加大审核力度?” 索洛维约夫吐出一口烟圈,目光越过烟雾看向格里戈里。
“那不会有作用。”格里戈里摇了摇头,语气笃定,“这个人可是经历过卢比扬卡最严酷审核的,即便是首席审讯员也没能撬开他的嘴。而且,我们的时间没那么多。”
“那就对他进行无害化处理。”兹维科夫冷冷地插嘴,手指做了一个切割的手势,“一劳永逸。”
“不,兹维科夫同志,那就太可惜了。”格里戈里突然睁开眼,眼神锐利如鹰,“在他身上,我们倾注了太多的资源。而且,他是得到瓦列宾盛赞的人。杀了他,太浪费了。而且,万一他真的和这两起死亡有关,不恰好证明了他的能力,他可以干掉任何目标。”
格里戈里身体前倾,压低声音:“或许,我们还是该按计划把他派回去。不过在使用方面,要做一些调整。”
索洛维约夫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最终,他掐灭了烟头。
“好吧。作为海外处的负责人,他的命运和你捆绑在一起,格里戈里。我只看结果。”
三分钟后,记录员被叫回。
十五分钟后,三个人在最终决议上签上自己的名字。随即,文件被装入牛皮纸文件袋,盖上火漆印,封存入地下档案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