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山境 > 其他小说 > 长河,无名 > 第6章 事关荣誉
    “吱——!”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江畔的寂静。

    两辆满载着学员的军用卡车,在大同江边猛地停下。篷布被粗暴地掀开,灌进一股裹挟着冰碴的寒风。还不待学员们看清外面的景物,几双沾满泥雪的皮靴已经踩在车帮上,凶神恶煞的日本宪兵挥舞着枪托,大声吆喝着驱赶:

    “下车!快下车!磨蹭什么!”

    朴正南跳下车,双脚踩在厚厚的积雪上,发出“咯吱”一声脆响。他下意识地眯起眼,适应着刺眼的雪光。

    眼前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平日里奔流不息的大同江,此刻已经被厚厚的冰层封住,像一条僵死的玉带,横亘在平壤城北。远处的练光亭在雪雾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剪影,而更远处,牡丹峰的轮廓若隐若现。

    “列队!”

    一声暴喝打断了朴正南的走神。

    他几乎是本能地向前跨出一步,与前面的同学肩膀相撞,又迅速调整站位。冰冷的空气灌进肺里,带着刀割般的痛感,但他不敢咳嗽。

    “一,二,三……”

    报数声在空旷的江面上回荡,被寒风瞬间撕碎。朴正南感觉到,身边的同学们都在微微发抖——不仅仅是因为寒冷,还因为不知道接下来要面对什么。

    “全体,向左转,开步走!”队伍无声地转向,按照指示向前走。队伍已经走上了河滩,但还是没有下达停止的口令,没有迟疑,朴正南已经踏上了冰面。

    “全体——注意!”听到这命令,朴正南下意识地挺胸收腹,但依旧保持行进状态。身后的队伍仍在保持着“齐步走”的节奏,皮靴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稍息!”第二道命令接踵而来,朴正南左脚猛地向前迈出最后一步,紧接着右脚迅速向左脚并拢,身体重心瞬间下压,整套动作必须在0.5秒内完成静止。惯性让他的身体微微前倾,又被腰间的武装带勒回原位。

    还没等他调整呼吸,第三道命令接踵而至。

    “向左——转!”

    他以左脚为轴,右脚跟猛地提起,身体像一扇沉重的铁门般旋转90度。由于背着步枪,背包带勒得肩胛骨生疼,但他不敢有丝毫迟缓。

    “排头——取齐!”

    作为排在前列的学员,朴正南必须像一根钉子一样钉在原地。他能感觉到身后的人群像潮水一样向他靠拢,皮鞋摩擦地面的“沙沙”声越来越密集,直到所有人的肩膀几乎贴在一起,呼吸声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融为一体。

    “很好!”

    斋藤教官的声音打破了死寂。他难得地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草熏黄的牙齿,目光像秃鹫一样在每一张年轻的脸上扫过。

    “今天走得很好,很有气势。说明之前的训练成效卓著。”

    他停下脚步,双手叉腰,身体微微后仰,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杰作。

    “今天,是你们的第一次‘实地课’。”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既然你们在教室里坐不住,那就到外面来,感受一下什么是真正的‘帝国之冬’!”

    说完,他转身走向结冰的大同江江心。

    “咔嚓、咔嚓。”

    军靴狠狠跺在冰面上,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一个黑乎乎的圆形洞口出现在众人眼前。紧接着,斋藤又向前走了三十米,如法炮制,凿开了第二个洞口。

    寒风卷着雪沫灌进洞口,发出呜呜的回响。

    大家狐疑地看着他的举动,但没有人敢说话,只有喉咙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今天的课程,叫做‘勇气测试’。”斋藤拍了拍手上的冰碴,走了回来,脸上挂着一种近乎癫狂的神情,“这两个洞穴,相距30米。你们的任务是——从这里下去,从那里出来!”

    队伍里传来一阵压抑的、倒抽冷气的声音。

    这可是一月下旬的朝鲜寒冬。虽然平时大家在室内泳池里能轻松游完这个距离,可现在,头顶是厚重的冰层,水下是零度的刺骨寒流,一旦抽筋或缺氧,等待他们的只有窒息。

    “怎么,不敢了?”斋藤的脸上充满了不屑,他故意拔高了音调,像是在嘲笑一群懦夫,“你们的勇气呢?你们的武士道精神呢?”

    没有人回答,也没有人的目光敢和他的视线接触。所有人都死死盯着自己的脚尖。

    “哼!一群胆小鬼!”斋藤嗤笑一声,“我这就让你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大和魂!”

    说着,他竟然开始解自己军装上的风纪扣。

    在众目睽睽之下,这位满脸横肉的教官,以一种近乎炫耀的姿态,脱掉了厚重的制服,然后是毛衣、衬衫……三分钟以后,他身上只剩下一条兜裆布(褌),古铜色的肌肉在寒风中冒着丝丝白气。

    他将脱下的衣物整齐地叠好,放在第一个冰窟窿旁,甚至还在上面压了一块石头以防被风吹走。

    做完这一切,他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随手抓起一把雪在胸口和腋下粗暴地擦拭,刺激得皮肤通红。随后,他像一条入水的鲶鱼,猛地扎进了那个黑黢黢的冰洞里。

    “哗啦——”

    水花溅起,随即迅速结成了冰粒。

    全场死寂。

    三秒钟后,朴正南隔着半透明的冰层,隐约看到了一个模糊的黑影在冰下急速滑行。他没有借助任何呼吸管,完全凭借屏息和体能,在黑暗的水底潜行。

    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三十米外的那个洞口。

    “咕嘟。”

    一只湿漉漉的手扒住了冰缘,紧接着是头部。斋藤猛地从第二个冰窟窿里钻了出来,头发上挂着冰溜子,大口喘着粗气,但脸上却洋溢着一种胜利者般的、病态的红晕。

    他站在冰面上,对着瑟瑟发抖的学员们,张开双臂,仿佛一个刚刚完成神迹的疯子。

    “看到了吗?这就是帝国军人的体魄!这就是你们的榜样!”

    没有一个学生开口,都只是愣愣地看着那个还在冒着寒气的冰窟窿,仿佛那不是出口,而是通往地狱的入口。

    “怎么,有人敢来吗?”

    斋藤没有急着穿上衣服,赤裸的上身在寒风中冒着丝丝白气,如同一只骄傲的孔雀,在向一群灰扑扑的麻雀炫耀羽毛。

    “你们还是一帮老百姓!一帮永远只会唯唯诺诺的绵羊!难怪朝鲜会被并入帝国的版图!因为你们根本没有脊梁!”

    侮辱性的话语像鞭子一样抽打在每个人脸上。

    “报告!我申请入水!”

    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去,是站在队尾的金哲。

    “很好,总算有一个像样的。”

    斋藤眯起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还有吗?”

    朴正南心头一震,他看清了金哲的表情——那不是勇敢,而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充血般的愤怒。金哲的脸上憋得通红,显然是被斋藤那句“没有脊梁”彻底点燃了。

    不待斋藤回复,金哲已经开始解风纪扣。他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关节发白,动作僵硬得像是在拆卸一枚炸弹。

    “金哲,别……”朴正南在心里呐喊,但他不敢发出声音,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背影。

    金哲脱掉了外套,只剩下背心和短裤,在零下十几度的气温里,他的皮肤瞬间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但他没有停,甚至没有像斋藤那样叠衣服,而是直接冲到了第一个冰窟窿前。

    “等等……”斋藤似乎想说什么,也许是嫌弃他没有把衣服叠好,也许是想再羞辱几句。

    但金哲没有给他机会。

    “噗通!”

    水花四溅。那个瘦削的身影,带着一股决绝的悲壮,一头扎进了漆黑的冰水之中。

    水面泛起一圈涟漪,迅速被冻结的冰层封住,只剩下几块浮冰在洞口打转。

    全场死寂。

    朴正南感到自己的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他盯着三十米外那个黑漆漆的出口,屏住了呼吸。

    金哲能行吗?他可是连游泳课都经常不及格的旱鸭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