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壤,警察学校校长办公室
“……就是这样,校长阁下。”斋藤教官站在有马校长的办公桌前,军装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但语气里带着一丝挫败。
“哦,很有意思。”有马校长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谈谈你对那个朴正南的感觉吧。”
斋藤挺直腰板,汇报道,“那个叫朴正南的家伙,简直是个无可救药的倔种,需要进一步磨平他的棱角。”眼前再次出现朴正南瘫倒在雪地里还要二次入水的样子,那种不要命的劲头让他感到一丝不适。
“在冰下那种情况,正常人都会选择保命。但他为了救那个金哲,不仅毁了自己的身体,还坏了规矩。这种人,比赤色分子还难搞。”
有马校长的嘴角却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不,斋藤君,你错了。”
他的目光透过金丝眼镜,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这种人,才是帝国最需要的。”
“诶?”斋藤愣住了。
“一匹不知死活的倔驴远强过一匹畏畏缩缩的骡子,只要注意方法,激发他的功名心,他就会忘却一切,成为帝国最忠诚的鹰犬。知道吗,相比那些富家子弟,他的野心更大,更渴望机会,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看到希望。一旦调教好了,就是最凶猛的狼。”
有马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朴正南这种人,骨子里燃烧着功名心。他不怕死,他怕的是平庸和被遗忘。只要我们能把这个‘倔’字,引导向对帝国的忠诚……”
有马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力:
“……他不仅会自愿戴上项圈,还会比我们任何人都要积极地为主人咬断敌人的喉咙。他会成为帝国最忠诚的鹰犬。您是怎么看的,青川君。”他扭头看向坐在角落里的青川舍监。
“我认同您的看法,他清洗厕所不遗余力,而且还在积极学习帝国的语言,我认为他是一个很有潜力的家伙。”
“是的。”有马校长合上一旁的成绩册,“他的成绩也说明了这一切,他是一个可造之才。准备一下,在下周的全体会议上,我要给他一点甜头。”
哈巴洛夫斯克,国家政治保卫总局监狱
哈巴洛夫斯克,国家政治保卫总局监狱。
与外面的喧闹相反,这里安静得像个坟墓,时间也仿佛停滞了。
郭长河面对着墙壁做着深蹲,汗水顺着额角滴落,在橡胶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每一下都标准无比,大腿肌肉因为乳酸堆积而颤抖,但他没有停。
“咚、咚!”
铁门传来敲击声。
郭长河停下动作,扭身对着墙壁,双手环在脑后,静静地蹲下,保持着规定的姿势。
门开了,有人进来了。他没有回头,不知道这次是行刑队还是送饭的看守。
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烟草味,不是劣质马合烟,而是正宗的土耳其烟草。
“起来吧。”
静默持续了两分钟,身后那人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郭长河缓缓站起身,转过身,又按照对方的指示放下双手。
站在面前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相貌平庸,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这种人在苏联的街头随处可见,毫不起眼。但那双眼睛,却暴露了一切——那不是瓦列宾那种贵族式的傲慢,而是一种工匠般的冷静与冷酷,仿佛在审视一块即将被雕琢的玉石。
“抽烟吗?”
那人自顾自地在床沿坐下,见郭长河没有回答,便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卡兹别克”,熟练地为自己点上一根。烟雾在狭小的牢房里盘旋,像一条灰色的蛇。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格里戈里,新任海外处处长。”
郭长河打量着他。这是个坐办公室的。他的手很白,手指修长,指腹上只有握笔留下的薄茧,完全没有常年持枪或格斗留下的老茧。衣服下的肌肉线条也很平直,显示出缺乏高强度体能训练的痕迹。
“不,”郭长河在心里冷笑,“不要小看这种人。”他想起了那句谚语:笔比剑更锋利。目光落在他的小指上,上面带着一枚黑曜石的戒指,曾经戴在瓦列宾手上。
格里戈里吐出一口烟圈,烟雾在牢房惨白的灯光下盘旋上升。
“瓦列宾同志逝世了,死因是药物中毒。”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份气象报告。
郭长河垂下眼睑,适时地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诧异与哀伤,但手指却微微收紧,抠进了掌心。
“作为他的学生,我现在全面接替他的工作。”格里戈里说着,伸出了左手。
郭长河现在看清了,那块黑曜石如同魔鬼的眼睛,散发着幽冷的光泽。
郭长河盯着它,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这意味着并没有结束。
“黑魔鬼死了。”他恭敬地握住那只手,身体微微前倾,将嘴唇印在那枚冰冷的戒指上。“黑魔鬼万岁。”
这是一个古老的仪式。吻过戒指,意味着承认了继任者的权威,也意味着自己成为了新魔鬼麾下的爪牙。
“很好。”格里戈里收回手,满意地拍了拍郭长河的肩膀,仿佛掸掉灰尘,“你是瓦列宾最寄予厚望的,希望你不要辜负他的期望。”
他从夹克里抽出一个信封,扔在郭长河怀里。
“谈谈你的新工作。由于那场‘意外’的调查,你的行程发生了变化。我们调整了计划。”
格里戈里站起身,像是在指挥一场看不见的战争:
“你将先护送一个人回满洲,然后坐船去香港,在那里换乘远洋客轮,最终抵达上海。”
满洲……香港……上海……
郭长河脑海里迅速闪过一张远东地图。那是一条漫长的、充满荆棘的归途。
他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那个人是谁”。他只是挺直了腰板,尽管身上的囚服还在滴水。
“是,同志。”
终于要回国了。新的征程,开始了。
“对了,还有一件事,你要起个一个新的代号,想好了吗?如果没有的话,我建议,不,是瓦列宾建议你选择‘章鱼’。”
“为什么?”
“因为他认为你就像一条章鱼,聪明、善于伪装,致命!”
……
两天后,平壤地方警察学校
伴随着吱呀一声,禁闭室的门开了。
面对着照射进来的光,朴正南本能地眯了眯眼。
“朴正南,禁闭结束,马上出来!”是斋藤的声音。
“是!”
“八嘎!没有精神!重来!”
“嗨!”他条件反射般站直,用尽全身力气喊叫。
“给你五分钟,马上收拾好,到操场报到。”
“嗨!”
……
来到操场的一瞬间,朴正南有一种头晕目眩的感觉,各班的学员全都排成整齐的队列,肃立在操场上。司令台上,站着各位教官,最前面的赫然是有马校长。
从肩头的积雪可以判断,大家站在这里已经至少有十五分钟了,可整个操场一片寂静。
他想马上回到队列中去,可斋藤却让他站在司令台的侧面。
“他们大概要把我开除了,就因为我顶撞了日本教官。”朴正南觉得口里发苦,一想到自己就要被遣送回家,光宗耀祖的期望会落空,他就恨不得立马死去。他就这么孤零零地站在司令台和队列之间,接受着众人的注视。
“在上周的训练中,学员朴正南,擅自行动……”终于,有马校长开口了。
“好吧,下面就要痛斥我的罪状,然后把我赶出警察学校了。”朴正南闭上眼睛。
“……朴正南学员,在冰窟窿里展现出的大无畏精神,正是‘内鲜一体’的典范!”出乎意料,接下来的并不是宣布将他赶出学校。
“……他用自己的行动,证明了大和魂精神,为了表彰他的英勇,特全校嘉奖一次!”朴正南有些错愕了,自己居然得到了嘉奖。
“朴正南学员,请上台!”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上台的,出于紧张,他完全是依照本能向校长敬礼。
“朴正南学员,基于你勇敢地克服恐惧,抢救同学,并完成训练任务。我代表警察学校,向你授予勤学奖章。”
朴正南觉得心脏都快跳出来了,他不知该说什么了,就那么木木地看着校长为自己戴上奖章。
哗!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朴正南转身,向他们敬礼。他挺直腰板,接受着台下同学们羡慕的目光。那一刻,他觉得之前的屈辱、寒冷、甚至耳朵里流出的血,都是值得的。
“我代表学校,宣布最新规定。四个月后,学校将派出优秀学员赴日本,参加警校交流与观摩!”
下面有片刻停顿,紧接着是更响亮的掌声。朴正南在心里对自己说,这就是改变命运的机遇。
回到队列中时,他没有注意到金哲不在队列中。
一条金光大道,在他眼前轰然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