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山境 > 其他小说 > 长河,无名 > 第9章 初见
    伊尔库茨克,共产国际联络处。

    壁炉里的柴火发出噼啪的爆裂声,却驱不散房间里的阴冷。罗登贤死死盯着桌上那份迟迟未盖章的文件,双手紧紧攥住桌子边缘,强压着想要掀翻桌子的冲动。

    “我在这里已经等了一周了,请告诉我,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启程?”他的声音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对面的联络员西装革履,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红茶,眼皮都没抬一下:“罗登贤同志,请务必冷静。您是满洲省委书记,我们必须对您的安全负责。要知道,最近满洲的地下组织接连遭到破坏,局势……非常复杂。”

    “够了!”罗登贤猛地打断他,饱经风霜的眼睛里透着骇人的光,“不要再用这种官腔来敷衍我。我的同志正在鲜血里挣扎,他们在盼着我回去重整旗鼓!而不是在这里听你们讲什么‘安全’!”

    他盯着眼前这个油光锃亮的脑袋,胸腔剧烈起伏,脑海中甚至闪过一个极其危险的念头——真想用老水手当年解决争端的方式,照着这家伙的鼻梁骨狠狠来上一拳,看看那副金丝眼镜还能不能挂得住。但他最终只是咬紧了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傍晚,罗登贤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走在积雪的街道上。他跑遍了联络处、招待所,甚至去敲了几个“老关系”的门,可一切努力却如同打在棉花上的拳头,除了礼貌的拖延,就是冰冷的“不知道”。

    希望,就像手中快要燃尽的烟蒂,明明灭灭,最终在寒风中彻底熄灭。

    罗登贤推开分配给他的那间公寓房门,颓然坐进椅子。桌上摊开的地图已经被红笔划满了问号和叉,像一张被打乱的棋盘。满洲的局势正在急剧恶化,他必须赶过去接手危局,可眼下,他却像被困在蛛网里的飞蛾,动弹不得。

    “好吧,求人不如求己。”他低声自语,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钉在地图上,“是走满洲里,还是冒险绕蒙古线?”

    “咚、咚。”敲门声响起,不紧不慢,却有种不容拒绝的分寸感。

    “我不饿,不用送餐!”罗登贤头也不抬,笔尖狠狠戳在纸上。

    可敲门声没有停止,隔了几秒,又响了起来——节奏一模一样。

    罗登贤猛地站起身,一把拉开房门,语气里压着火:“你——”

    门外站的并不是送餐员,而是一个风尘仆仆的中国同胞,肩头的皮袄上还带着室外的寒气。

    “维克多同志,您可以叫我柯察铁。”那人递上一封信,“这是我的证明。”

    “请进。”罗登贤侧身让开,接过信仔细看完,又把材料递回去。

    郭长河接过信,叠得整整齐齐,划根火柴点燃。火焰迅速吞噬纸张,直到快烧到指尖,他才松开手,任由灰烬在烟灰缸里蜷缩成一团黑色的残骸。

    “你要护送我回去?”罗登贤看着那团灰,“可我现在连什么时候能启程都不知道。”

    “这可不像一个见惯风浪的水手该说的话。”郭长河耸耸肩,把背包往地上一放,“这样吧,您把相关负责人的名字给我,明天我来试试。”

    “你怎么,看过我的档案?”罗登贤敏锐地问。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是水手?”

    郭长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慢条斯理地解下背包带,像在课堂上讲解一般:“从一滴水,就能推断出大西洋或尼亚加拉瀑布存在的可能性。一个人是不是水手,不用看他穿什么,看他的腿就知道。在海上待久了的人,下船后,哪怕过了五年、十年,走路还是习惯把重心放在右脚上,左腿微微虚着,就像随时在应付涌浪。”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罗登贤刚才撑过桌沿的手指上:“还有,您刚才听到坏消息时,下意识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桌沿——那是怕东西在晃,想把它稳住。只有跑惯海船的老水手,才会有这种‘桌子也在动’的错觉。”

    罗登贤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那是一种带着疲惫、却又放心的笑。

    “刚才真不该那么快把你的材料烧掉,”他说,“我该看得再仔细些。”

    “没必要。”郭长河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我受命将您送回满洲,我会用生命保护您。”

    说完,他不再多话,从包里扯出一条旧毯子,熟练地在地上铺好地铺。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想早点休息了,我赶了很长的路。”他躺下去,闭上了眼睛,“明天一早,我就会去找这帮老爷,把您回国的事宜办好。”

    ……

    接下来的几天,罗登贤对这个新同伴越来越感兴趣。

    他带着自己奔走于各个部门之间,时而好言好语,时而拍桌子斥责,像一条游鱼般穿梭在一扇扇厚重的门之后。而之前那些像铁桶一样难以突破的困难,竟在他面前如同落入火堆的雪花,悄无声息地消融了。

    终于,到最后一关了,罗登贤看着那扇标着“过境协调科”的木门,这可是最难缠的一关,那个办事员是最油盐不进的。可郭长河却毫不犹豫地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暖气开得很足,那个秃顶的办事员正埋头在一摞文件后,连头都没抬一下。

    “同志,我们要办加急通行证,去格罗捷科沃。”郭长河把一张条子放在桌上,语气客气得近乎谦卑。

    办事员慢悠悠地摘下眼镜,瞟了一眼纸条,又瞟了一眼郭长河:“格罗捷科沃?怎么不走满洲里那条线?”

    “时间,现在最宝贵的就是时间,满洲里线耗时太长了,而且最近盘查得很厉害。”

    “不行,格罗捷科沃线只是备用线,不能轻易使用。”办事员重新戴上眼镜,低头继续写他的东西,“下一位。”

    空气里安静了几秒。

    郭长河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回去。他伸出两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那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节奏,像船锚撞击甲板的闷响。

    “同志,”郭长河的声音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我再说一遍。我们要去格罗捷科沃,今天,或者明天早上。如果你办不了,就请你上司来跟我说。”

    办事员终于抬起头,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我说了,不行。你——”

    “砰!”

    一声巨响打断了他的话。郭长河一掌拍在厚重的木桌上,震得墨水瓶跳了起来,几滴墨水溅在办事员的袖口上。那不是愤怒的拍击,而是一种精准的、带着威慑力的警告。

    “你听好了,”郭长河俯下身,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对方脸上,“那位同志是去满洲收拾烂摊子的,不是来陪你玩官僚游戏的。现在情况十万火急,每多等一天,就会有更多的人牺牲。”虽然不懂俄语,但罗登贤从语气中可以判断出他的语气和用词很重。

    办事员脸色变了,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启用备用线路要领导批示。”

    “好吧,现在给您两个选择,要么马上带我去见你的领导,要么把电话给我。”办事员愣住了,眼睛在郭长河脸上打转,似乎想找出些虚张声势的成分,但他失望了,对方的眼睛就像两块浸泡在溪水中的石头一样,冷冰冰的,毫无感情可言。

    五分钟后,郭长河将一张写有电话号码的纸条推到负责人面前,说了些什么,那人的额头冒汗了……

    

    门外的罗登贤听到了里面的动静,下意识想推门进去,却又停住了。他听见郭长河在里面继续说——

    “十分钟。我给你十分钟去找你上司签字,或者找个能拍板的人来。十分钟后,如果我还拿不到通行证,我就自己去楼上找,到时候,可就不是拍桌子这么简单了。”

    又是几秒的死寂。

    然后是椅子拖动的声音,门被拉开,办事员几乎是踉跄着跑了出去。

    罗登贤这才推门而入。房间里还残留着刚才那股紧张的气场,而郭长河已经重新坐回椅子上,从怀里摸出烟袋锅,慢条斯理地往里填烟丝,仿佛刚才那个拍桌子的人根本不是他。

    “你……经常这样?”罗登贤问。

    “看人。”郭长河点燃烟,深深吸了一口,“有些人,你跟他讲道理,他跟你耍无赖;你跟他耍无赖,他才跟你讲道理。”

    他吐出一口烟雾,指了指桌上那叠文件:“不过,他很快就会回来的。在这栋楼里,没有人愿意真的去试‘原则’到底有多硬。”

    正如他所料,不到十分钟,门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那位办事员回来了,手里捧着两张崭新的通行证,额头上一层细密的汗珠。

    “给……给您二位,加急的,今晚的火车。”

    郭长河接过通行证,看也不看,随手揣进怀里,站起身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早这么痛快,不就完了?”

    走出办公楼时,外面的风雪更大了。罗登贤看着身边这个重新变回沉默水手的男人,忽然觉得,自己身边这个人,或许比想象中还要可靠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