澜山境 > 其他小说 > 长河,无名 > 第10章 越界
    “看,对面就是了,现在守卫部队是26旅,在中东路冲突之后,他们加强了警戒。”苏军军官指着江对面介绍着,说完,他扇了扇鼻子,有些不满地扫了身旁的两个人一眼。

    罗登贤注意到他的小动作,多少有些难堪。自从五天前见到这个护卫以后,对方就半命令式地要求他:不准刷牙,不准洗澡,最好连脸都少洗。

    对于从小生活在湿热岭南、后来又常年漂在远洋轮上的广东人来说,这简直是酷刑。昔日无论是在甲板上当水手,还是在码头组织工人活动,甚至后来在冰天雪地的莫斯科,他都有每天冲凉的习惯。那不是讲究,而是身体的本能——汗要冲掉,盐要洗去,否则浑身像裹了一层铁皮。

    可现在,他就觉得自己像一块在阴沟里泡了五天的咸鱼,皮肤黏腻,衣领发硬,连呼吸都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

    “怎么,你不上来?”罗登贤爬上爬犁,却发现郭长河依旧趴在原地,像一块冻硬的石头。

    “不,我今晚先摸过去看看。”郭长河没有回头,依旧贴在望远镜上,声音被风刮得有些模糊,“这种事情,必须亲自过去侦察一次才放心。”

    ……

    罗登贤是在凌晨三点被惊醒的。

    帐篷帘被猛地掀开,一股寒气裹着雪沫灌进来。郭长河狼狈不堪地跌坐在门口,棉袄上全是雪和泥,脸上还有几道被树枝刮出的血痕,但看那副神色,就知道一切顺利。

    他甚至没力气脱靴子,一头栽在铺上,几乎是倒头就睡,鼾声很快就响了起来。

    罗登贤坐起身,借着煤油灯微弱的光,打量这个才结识不超过一周的年轻人。他也想效仿对方的做法,从细节里推测出些什么——可除了满身的疲惫和泥土,他什么也看不出。

    在过去的几天里,除非是必要的时刻,郭长河绝不出头,就那么静静地待在角落里,像一把藏在鞘里的刀。罗登贤相信,只要郭长河想,他就能变成任何人,在一分钟后融入对应的场景,不留一丝痕迹。

    “是个硬茬子。”这是罗登贤重新躺下前,在心里给出的评价。

    ……

    罗登贤是被冻醒的。

    帐外的风像刀子,从帆布缝里钻进来,刮在脸上生疼。他一睁眼,发现郭长河已经不在铺上,那件破棉袄也不见了,只剩一团凌乱的草垫。

    他披衣钻出帐篷,寒风立刻灌进领口。不远处,郭长河正蹲在雪地里,用匕首削一根弯曲的白桦树枝。

    “醒了?”郭长河头也不抬,“别漱口,嚼嚼这个。”

    “这是什么?”

    “墨鱼的汁液和树脂的混合物,你的牙太白了,不像个跑山的。没想到一个跑船的,牙还这么好。来,伸手。”

    罗登贤有些狐疑地伸出手,就在手和郭长河的手相触的瞬间,他愣住了,对方的手变了样,变得粗糙干裂、满是伤痕和冻疮。

    郭长河从怀里摸出一小块木炭和半截干瘪的茶包,在雪地上摊开,朝罗登贤招了招手。

    “伸手。”

    罗登贤依言伸出双手。他自己也看出了问题,五年了,不干水手已经五年了。原本厚厚的老茧已经出现了局部消退,指头上也没有常见的冻疮和裂痕——这在山里,简直就像举着一块白旗。

    “知道不,当年考试的时候我差点因为手而露馅,之后我就下了大功夫在这上面。”郭长河迎上罗登贤的目光,咧嘴一笑,罗登贤这才发现,他的牙齿也全变了,中间还有一个黑洞。

    “山客的手,不是用来绣花的。”郭长河蹲下身,先用炭条在罗登贤的掌心大鱼际和食指、中指的根部重重画了几道,那是长期攥着猎枪、扁担和绳索才会磨出来的“工具茧”。“颜色要深,要发黄,像陈年的老树皮,不能白净。”

    说着他用茶水把炭粉晕开,让那几块人工制造的厚茧看起来像是长进肉里的一样。又抓起一把黑土,塞进罗登贤的指甲缝里,直到每个指甲都变成了灰黑色。“山里人哪有工夫天天剪指甲?指甲长了,塞点泥,干活利索。”

    最后,他捏着罗登贤的指关节看了看,从怀里掏出一小撮粗盐,混着凡士林,抹在他的手背和指关节上。

    “这是防冻疮的土法子,也是老伤。”郭长河一边抹,一边低声解释,“山里风大,手背上全是细小的裂口,看着糙,其实一沾水钻心地疼。记住了,从现在起,别再用指尖捏东西,要用掌心包,用虎口夹——山客的手,没那么灵巧。”

    做完这一切,他端详了两秒,满意地点点头:“行了,现在这双手,就算拿去给猎狗闻,它也只会觉得你是个又臭又硬的穷鬼。”

    罗登贤看着自己这双变得陌生而粗砺的手,默默握成了拳。指缝里传来的粗糙触感。

    “走吧。”最后一次检查完装备后,郭长河发出指令。

    ……

    夜色像墨汁一样泼下来,江面隐没在黑暗里,只剩风掠过冰层的低吟。

    罗登贤俯卧在河岸边沿,注视着冰封的江面。

    江面上隐约出现了几个身影,他们的腰弓着,显然负重不小。伴随着嘎吱嘎吱的声音,他们越过了江面中段,踩上了对岸的雨裂沟。又过了五分钟,雨裂沟后面亮起了火把。

    “他们要收外快了,我们走。”身旁的郭长河发出指令,“我走后面,拿出你水手的本事。”

    说完,他就猫着腰,悄无声息地踏上冰面。冰面很滑,让罗登贤想起狂风巨浪中的海船,他不得不提起精神。当他走到对岸的河堤下时,才看到郭长河正在自己身后不足5米的地方,一边走,一边小心地用树枝清理掉冰面上的痕迹。他的姿态很稳,就像个老水手似的。

    “休息三分钟,然后跟着我。”罗登贤信赖地点点头。

    “来,抓住这个,跟在我后面,我拉绳子,你就爬,不动了,就等着。”郭长河递过一根鱼线,原本半透明的线被刻意染成了灰色。

    说完,他就像蛇一样消失在树丛里。罗登贤跟在他后面也钻了进去。三分钟后,他看到了前方的铁丝网。

    “注意,这里有雷区,纵深大约有20米,我已经做好标记了,慢慢爬过去。”顺着手指,罗登贤发现地面上每隔几十厘米就有一根不起眼的小树枝,只有趴在地上才能看清。

    他慢慢地爬了过去,时间仿佛停滞了,那20米是那么漫长,似乎永无止境。好在并没有巡逻兵,也没有爆炸声。

    终于,眼前出现了波浪翻滚形状的锋利的铁丝网,足有5米宽,雷区结束了。树枝把他引到了铁丝网下一条浅浅的地沟。

    罗登贤长出一口气,他觉得自己仿佛过了十年。

    “我先来,你注意跟着。”是郭长河的声音,这让他松了口气。他点了点头,看着对方翻身以背着地,用背包把铁丝网顶上去,用脚跟蹬着向前蠕动。一寸一寸地,他钻到了铁丝网下面。

    然后他像一条蚯蚓一般挪动着,到了铁丝网三分之一的位置,他停下来了。罗登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是不是被困住了?

    还好,没有。手里的绳子被牵动了,这是让他行动的信号。他也学着郭长河的样子,把背包顶在铁丝网上,用脚跟蹬地,一点一点向前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