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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国境之西

    天光已经开始变亮,远处的山脊线上泛起一层青白的微光。

    郭长河蹲在一处背风的树根下,动作利落地将那件苏式伪装服、几块多余的俄文标签,还有一路上用来做标记的彩色布条,一股脑丢进早已挖好的浅坑里。

    他抓起一把混着松针的黑土,均匀地洒在上面,又仔细挑拣了一小块附着厚厚松针的草皮,严丝合缝地盖在最上面——看上去,这里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

    最后,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抖出一些气味刺鼻的干扰剂,在坑周围和自己的鞋底上撒了一圈。那股味道辛辣又冲鼻,足以扰乱猎犬的嗅觉,也能掩盖掉人类留下的最后一点气息。

    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又从怀里掏出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罗登贤。

    “吃吧,”郭长河的声音很平静,“从现在起,我们就是两个在林子里混了半个月的山客了。你尽量不要说话,有事情我来应对。”

    罗登贤跟在郭长河身后约30米处,始终保持着那条若即若离的安全距离。

    他发现,郭长河每走一段路,就会毫无征兆地停下来,像一截枯木桩般立在林间,目光在周围的标志物上来回扫视——一棵拦腰折断的倒木、一堆被雪半掩的伐木废料、林中小径上模糊的车辙印,甚至是几坨被冻得发硬的兽粪,全都被他一一记在心里。

    他始终走在下风头,每当风向转变,或空气中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汗味、烟草味时,郭长河就会立刻抬手示意,整个人瞬间凝固在雪地里,直到确认那只是远处的猎户或无关紧要的行人,才会重新起步。

    一个上午过去了,罗登贤估计自己只走了不足三公里,慢得像蜗牛在爬。但就在刚才,郭长河用树枝在雪地上画出两条岔路时,他才意识到——这一上午,他们悄无声息地绕开了两个隐蔽的检查哨,还远远避开了几拨刚刚过关、正往山里钻的走私客。

    “在山里,”郭长河这时才回过头,声音压得很低,“走得慢,是为了活下去。走得对,比走得快更重要。”

    下午,当罗登贤觉得自己的腿都快失去知觉、仿佛两根冻硬的木棍时,郭长河终于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扫视了一圈四周的林线和风向,才缓缓开口:“好了,现在我们已经脱离他们的控制范围了。”

    这句话在罗登贤听来,简直是天籁之音。

    两人重新走上一条被牲口踩出来的土路,前方稀疏的林间已能看见几缕炊烟——那是一片边地小村。路上的行人不多,但大多和他们打扮相似:靰鞡鞋、破棉袄、背筐或空爬犁。在这里,人口稀少,乡邻间彼此都认得脸,陌生人之间反倒有一种默契的沉默。没有人拦住他们问往哪里去,更没人多嘴打听他们从哪里来。

    又走了一段,运气终于来了。

    一辆吱呀作响的马拉爬犁从后面赶上来,上面坐着两个跑单帮的汉子,裹着羊皮袄,脚边堆着些零散货物。

    郭长河微微抬手,示意罗登贤停下,自己则迎了上去,用一口地道的土话和对方攀谈了几句。罗登贤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看见那两个汉子先是打量了一下他们,又瞥了眼空荡荡的爬犁板,随后点了点头。

    “上来吧,顺路捎你们一段。”其中一个汉子粗声道。

    罗登贤依言爬上爬犁,按照郭长河事先的嘱咐,一路上始终低着头,一声不吭,把所有的应对都交给身边的年轻人。

    寒风卷着雪沫从耳边掠过,身下的爬犁一颤一颤地向前滑动。罗登贤悄悄抬眼,看见郭长河正靠在货包上,眯着眼,像是在打盹,嘴角却挂着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笑意。

    傍晚时分,车走出了林区,路不再是林间小径,而是被车马碾得发白的土路。路边开始出现零星的窝棚、柴垛,再往前,是三五成群赶着毛驴车的乡民,偶尔还有挎着步枪的兵痞,懒洋洋地站在路口抽烟。

    郭长河在路口叫停了爬犁,随便找了个借口,说要去另一个村子交货,便不再往前。

    望着远去的爬犁消失在雪尘里,他拍了拍身上的雪,朝罗登贤微微一点头:“走吧。”

    两人拐进就近的山林,在确定四周无人后,郭长河找了个背风的树丛,动作利落地用雪搓掉了脸上的油彩和手上的“老茧”,又从包袱里翻出两套半新不旧的灰布棉袍。

    “快点,我们现在就是牡丹江来的老客。”郭长河一边换衣服,一边低声布置,“我是‘海龙号’的三柜,姓陈。你是伙计,姓魏。”

    当郭长河转过身时,罗登贤愣住了。

    最大的变化不是衣着,而是气质。仅仅是一瞬间,那个质朴沉默的山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精明、腰杆微躬的账房先生。郭长河的肩膀塌下来几分,脖颈缩进衣领,连走路的姿态都从“踏雪无痕”变成了“小心翼翼”,仿佛生怕踩脏了鞋。

    在郭长河的催促下,罗登贤也换上衣服。

    “来,把这个喝下去。”郭长河递过来一个水囊,里面装着浑浊的液体。

    “什么?”

    “明矾水。”郭长河的神色没有丝毫波澜,“放心,它只会让你的嗓子难受一阵子,发不出声。你一开口,那股岭南的尾音就露馅了。只能先靠这个糊弄过去,等进了城,第一件事就是学东北话。”

    罗登贤皱着眉头灌下那口苦涩刺喉的液体,喉管顿时像被砂纸磨过一样,火烧火燎地疼。

    他想开口询问,可嘴唇翕动了几下,只能发出嘶哑的“嘶嘶”声,连个完整的音节都拼不出来。

    “走吧。”郭长河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平淡,“注意,你是个伙计,不是赶山的。头抬起来,眼神别乱瞟,但腰要弯。记住,现在的你,是个不敢大声说话的穷伙计。””

    罗登贤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板,学着郭长河的样子,将一个空褡裢甩在肩上,迈步朝村口走去。

    从这一刻起,两个“赶山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两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行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