摇摇晃晃的马车队行走在路上,车轮碾过冻土,发出单调而沉闷的辘辘声。走在最前面的几辆是绥芬河最大的几家皮货行的,车厢高大,篷布崭新,护院的镖师抱着膀子坐在辕木上,神气十足;跟在最后面的,则是像他们这样小商贩们共同拼凑的“杂牌军”,几张破席子搭成的棚子,风一吹就呼啦啦地响。
每辆车上都堆满了药材、皮货,以及收获的喜悦。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杂着麝香、人参须和动物油脂的浓烈气味,熏得人脑袋发胀。
罗登贤靠在冰冷的车壁上,眼皮半阖,装作被颠簸得昏昏欲睡。实际上,他的大脑正飞速运转,回想着这几天的经历。
特别是郭长河,这个扮演“狠辣掌柜”的年轻人。
想到这里,罗登贤心里就一阵莫名的憋屈。他就像个浸淫商场几十年的老油条,挑剔着每一个山民的货物,手指捻一捻毛皮的成色,鼻子嗅一嗅药材的年份,嘴里吐出的数字却能低到让人吐血。他压价的手法之熟练、言辞之犀利,就连旁边几个跑了几十年山的老客听了,都忍不住侧目,暗自咋舌。
如果不是早就知道他是自己的同志,罗登贤简直恨不得当场打他一顿。那种对底层山民毫不留情的压榨姿态,实在太逼真,也太刺眼了。
“……提起了宋老三,两口子卖大烟,一辈子无有儿,生了个女婵娟……”郭长河鬼哭狼嚎般的二人转歌声将他再次拉回,或许这就是情报工作的精髓,要随时能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其他几个商贩也都提起了精神,纷纷应和起来。不知不觉之中,车队的速度慢下来了,前方设置了一个检查站。
“下来!带上东西。”
罗登贤注意到,这次的检查远比之前几次严密,虽然桌后的检查员也穿着东北军的制服,但脚上穿着的却是考究的皮靴。
“东北军稽查处的。”他瞬间想起越界前,苏联人的介绍,他们是专门负责反谍工作的,很多人都在日本接受过系统培训。他还发现,这批人尤其注意身形不高、有南方口音的人,已经扣下三个人了。
郭长河低声下气地排在队伍里,身上挂着褡裢,顺着队伍向前走。
“哪儿来的?”桌后地军官看了看证件。
“老总,您吸口烟,我是牡丹江来的。”
“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哎,没法子,铺子小,从大行里进货太贵,只能走远点。”
“哦,他是谁?”
“是我们的伙计,跟着我一起过来。”
“是吗?”军官站起身,狼一样的目光落在罗登贤身上,“不像是本地人啊!把手伸出来。”
罗登贤默默地探出手,军官一把抓起他的手仔细端详,尤其是指甲缝隙和老茧部位。
“平时在商行里都干点什么?”
“他呀,口笨,出不了师,只能干点劈柴、挑担之类的力气活。”
“哦,怎么什么都要你帮他说?”
“哎,他呀,当初学评药材的时候,吃多了半夏,把嗓子烧坏了。哥几个,帮着说说话呗。”
“是啊……”一旁的几个商贩全都附和起来。
那军官的眼神慢慢收了回来,再次落在郭长河身上。
“掌柜的,帮我掌掌眼吧。”说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根人参。
“好嘞,这根叫‘雁脖芦’,五年生的。你看这儿——”郭长河用指甲轻刮参体,露出一圈细密的螺旋纹,“这是‘铁线纹’,假的做不出来。再看须子——”
拎起几根细须,对着光。
“柔里有刚,断了不碎,这才是长白山的货。”
一番话说得连一旁的几个老客也纷纷点头,罗登贤也松了口气。
“哦,是个老客,过去吧。”军官的眼睛垂了下来,把证件递还给两人,“下一个。”
就在罗登贤点头哈腰地收回证件的瞬间,军官忽然抬手,一拳重重地顶在他肋下。“嘶——!”
罗登贤整个人猛地一弓,喉咙像被铁丝勒住,那声惨叫被肿胀的声带生生截断,只剩一道又尖又短的抽气声,在寒风里打了个旋。
紧接着又是一拳,正中心口窝。
罗登贤踉跄跪倒,双手撑地,却连一声痛呼都挤不出来。他踉跄地摔倒,依旧是一声嘶。
“看来真是个哑巴!”军官把注意力放在下一个人身上。“下一个,你们可以走了。”
“老总,你说啥?”就在罗登贤准备爬起身离开的时候,郭长河开口了。冷汗瞬间淌下,罗登贤这才意识到刚才那人说的是粤语。
“叫你们滚。”军官冷着脸,这回换成了地道的东北话。
在郭长河的搀扶下,罗登贤爬起身,他依旧可以感受到那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但他不能回头,只能虚弱地爬上车,蜷缩在货物旁边,如同一个受惯欺负的人。
车队又开始移动了。罗登贤仍蜷在货包后,手指死死抠着麻袋,直到车轮碾过一块石头,他才发现自己咬破了嘴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