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包厢
罗登贤关好门,脱下大衣挂好。现在不是旺季,包厢里只有他一个人,这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了一些。
新的疑问瞬间爬上来:“他们是怎么知道我要经过这里的?组织里……出了叛徒了?到了哈尔滨,又该怎么办?”
他正想着,目光无意间扫向站台,三个人影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领头那个,他一眼就认出来了:正是检查站里那个阴魂不散的军官。
列车长刚要抬手阻拦,那人只把证件在他眼前一晃,不等列车员查询,就侧身钻进了车厢。
“镇定,他们可能只是顺路去什么地方,我现在是日本商人,田中次雄。”
车门“砰”地一声关上,汽笛长鸣,列车缓缓启动。
“停车!”郭长河猛地跳到路中,张开双手拦住迎面驶来的汽车,司机大惊失色,一脚刹车,汽车又向前冲了一段,险些撞到他。
“我是侦缉处的!你的车被征用了!”不待司机破口大骂,他就灵活地跳到踏板上,冲着司机亮出刚抢来的证件。
“老总……”一看到那证件,司机的脸色瞬间变了。
“紧急公务!马上走!”郭长河按住司机试图塞钱的手,掏出手枪。
“去……去哪?”司机接受了现实。
“牡丹江。”
……
“哐当……哐当……”车轮撞击铁轨,发出单调而催眠的声响。
罗登贤躺在床上,面冲墙壁,把被子一直拉到下巴下方。
他牢记着郭长河的吩咐:上车后就装病,不要让任何人进来,包括乘务员。
“哆哆……”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很有节奏。罗登贤佯装没听见,只盼对方识趣离开。
可敲门声没有停。
“是谁?”他没有起身,只是坐在床边,用生硬的中文问道。
“先生,您好,我是列车员。”
门外的声音很客气,却透着职业性的坚持,
“我来给您送餐了。麻烦开一下门。”
“哦……我不舒服,你把东西放在门口吧。”罗登贤依旧坚持着,甚至刻意让语气听起来有些虚弱。
门外沉默了两秒。
“好的,我就给您放在门口了。”脚步声远去,
可罗登贤并没有松口气,反而把被子拉得更紧了一些。
他盯着门缝下那道阴影,直到听见餐车推走的轮子声,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走廊里的脚步声消失了。
罗登贤松了口气,他抬腕看了看表,发车到现在才一个小时,还有七个小时才到哈尔滨。他考虑过中途下车,可一个语言不通的南方人,在这里走不出五公里就会被发现。现在唯一的路就是继续蒙混下去。
“没什么可怕的,那么多尸山血海都闯过来了。”他对自己说,他昏昏沉沉地睡着了。可没过多久,他被敲门声吵醒了。
“谁?”罗登贤的声音或多或少地带着睡意。
“您好,我是列车员。列车长让我给您送壶茶过来。”还是那个列车员,语气却比之前更温和。
“谢谢了,不用了,我只需要一个人休息一下。”罗登贤隔着门拒绝着,
心里却升起一丝不安:为什么又是他?
“先生,这是列车长专门让我送来的。”列车员还在坚持,
罗登贤已经听到了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有人过来了。
“这样的话,反而会吸引更多的人关注这里。”罗登贤终于下定了决心。
“好,谢谢。”
他把门拉开一条缝,伸手去接茶壶。
可就在这一瞬,他没有摸到茶壶,手腕被扣住了。紧接着,乌黑的枪口从门缝里挤了进来,顶在他的额头上。
罗登贤僵住了,眼睁睁地看着门被拉开。
现在他看清了,拿着枪顶着他头的那个人,穿着服务生制服。他的身后,那个满脸微笑的家伙,正是那个军官。
“还是被抓住了。”罗登贤痛苦地闭上眼睛,可下一秒他又恢复了斗志,缓缓地睁开眼,看似惊讶地问,“你们,你们是谁?”
那个军官努了努嘴,示意部下将罗登贤押进房间,门在身后又关上了。
“自我介绍一下,我叫金靖辉,龙江侦缉处,情报科,少校。”金靖辉笑盈盈地坐下,褪下手套,翘着兰花指,掸了掸身上不存在的灰。“您叫什么?”
“我,我叫田中久雄。”罗登贤还未放弃蒙混的想法,“我,我要向领事馆抗议!”
金靖辉示意部下取出罗登贤的证件。
“别装了。”他突然改用日语,“这手工的确不错,糊弄糊弄一般人足够了,可对我,没用。我可是在东京警察学校受过训。”
罗登贤根本听不懂他说了些什么,只是愣愣地看着他。
“哈哈,别装了,你根本不懂日语。”金靖辉脸上显露出一丝猫捉到耗子的喜色,“我们还是用中文交流吧。我给你一个机会,说出你知道的一切。”
罗登贤没有开口,只是闭上眼睛,靠在车厢隔板上。
“呵呵,不肯合作。没关系,你还有思考的时间,在到哈尔滨之前,你有足够的时间。刑讯房可不是好过的。”金靖辉挥了挥手,部下摸出副手铐将罗登贤的右手铐在床头,又仔细地搜索了他的全身,将所有的东西都掏出来,放在桌上。
“我累了,为了捞你这条大鱼,我可是连着两个礼拜没好好休息了,先休息一下。”金靖辉舒舒服服地躺下,不一会就发出低低的鼾声。
……
卡车在离牡丹江还有二十里的地方趴窝了,缕缕白气从引擎盖下面冒起。郭长河知道,这车短时间内修不好了。
他没有丝毫犹豫,摸出几张票子丢给司机,二话不说就跳下车。一下车,他就快步冲向路中央,一把抓住一旁经过的车把式。
“这马,我征用了!”他一亮证件,那车把式还想说什么,可黑洞洞的枪口已经顶在他脑袋上,“妈拉个巴子!老子是侦缉队的,快点!”
车把式吓坏了,什么话也说不出口,只是哆哆嗦嗦地去解绳子。郭长河嫌他手脚太慢,掏出匕首,上前割断绳子。
这是两匹蒙古马,没有鞍子。但郭长河顾不上了,翻身骑上一匹,顺手拉住另一匹的缰绳。想了想,他还是掏出钱夹,丢给那个一脸苦相的车把式。
“驾!”双腿一夹马腹,他冲了出去。马蹄在冻硬的土地上敲出一串急促的鼓点,寒风像刀子一样刮过脸颊,割得生疼。
郭长河伏低身子,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跳动:快点,再快点。一定要赶上火车。
“记住,世界上没有侥幸二字,一旦发觉不对,就要马上采取措施。即便是错的,也比放任强。”瓦列宾的话又阴魂不散地在耳旁响起。
他毫不怜惜地抽打着马匹,一匹不行了就毫不犹豫地丢下,换上另一匹。
终于,在下方他看到了那列冒着白烟的钢铁巨兽,它正在爬坡。终于,赶上了。他用力夹紧马腹,冲向牡丹江车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