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城。
重工局局长办公室。
徐宏远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眉头紧锁。
一旁的改制科科长周博文俯身站着：“局长，眼下十二家军转民老厂，十一家彻底趴窝，只剩东风机械厂还有点闲置产能，勉强撑着架子。”
“距离月底改制考核只剩二十多天，一旦东风也倒了，咱们辖区所有军工辅厂全员崩盘。”
“不仅财政兜底压力炸锅，咱们局的年度考核、班子政绩，全都要垫底问责。”
徐宏远：“现在全国都在搞经济建设，军转民改制的核心初衷，就是剥离低效军工包袱、盘活老旧产能。”
“让老国企融入市场经济、为民生创收、为地方造血。”
“上级要的不是一堆倒闭的厂房，是能干活、能创收、能稳就业的实体企业。”
“眼下整片区域工业经济死气沉沉，我们必须想办法‘救市’，优先保住东风这最后一根独苗。”
“哪怕补贴兜底、政策倾斜，也得让它撑过这次考核。”
周博文：“只要东风能盘活，能达标，咱们这次改制就算勉强交差。”
话音刚落。
办公室门外传来一阵急促又慌乱的敲门声。
“咚咚咚！”
“进。”
房门被轻轻推开。
郭振海十分忐忑的快步走了进来，姿态拘谨又恭敬：“局长，周科长，我来了。”
“哟，这不是郭厂长嘛！快坐，别站着。”
郭振海十分乖巧的落座，屁股只沾了半边板凳。
浑身紧绷，心里七上八下，生怕等来关停整改的通知。
他这辈子扎根东风厂，守着几百号老工人的饭碗，早已把工厂当成了家，万万承受不住倒闭关停的结果。
徐宏远看着他紧绷的模样，缓缓开口说道：“小郭啊，不用紧张……我就是想问问你们东风厂最近近况如何？”
郭振海心头一紧：“局长！我们厂最近效益还行……”
这话一出，徐宏远和周博文皆是微微一怔，眼底满是诧异。
前几日摸排台账，东风厂还处于半停产、全员待岗、月月亏损的状态。
短短几天，怎么就盘活了？
没等两人追问，郭振海继续说道：“就在刚刚，我们接了红星机械厂的外协大单！”
“代工五百个军工级加厚高压锅、两千个不锈钢保温杯！”
“什么？”
徐宏远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
周博文也满脸错愕。
两人对视一眼，一种复杂的心情涌上心头。
“真的假的？”
郭振海如实说道：“哪能有假？林天厂长当场预付了两万块现金定金，剩下的两千，等我们交付后再结清！”
“局长，你信我……月底的考核，东风厂一定能达标，可以自负盈亏！”
嘶！
办公室内陷入短暂的死寂。
徐宏远、周博文彻底懵在了原地，大脑飞速宕机。
他们做梦都想不到，半个月前还被全局判定为“必死无疑、优先关停”的红星机械厂。
不仅自己活了过来，盘活了自身产能。
居然还能有余力外发订单，帮扶兄弟厂家脱困！
徐宏远带着不可思议的表情问道：“小郭，你……你的意思是，是红星机械厂，主动找你们东风厂代工？”
“对啊！”郭振海：“林厂长那边外贸订单彻底爆单了，钢管、厨具、保温杯订单堆成山。”
“自己厂做不完，于是，就把轻工代工的订单分流给我们……”
这话如同惊雷，狠狠炸在徐宏远和周博文耳边。
此前他们所有人都笃定，红星机械厂底子最差、危机最重，是最先会倒闭的兜底厂。
没想到。
现实狠狠打了他们的脸！
人家现在订单多到做不完，还要带动濒临倒闭的兄弟工厂一起赚钱！
“局长，科长，你们要是没什么事，我就先回去了……”
“嗯，去吧……”
看着郭振海离开的背影，徐宏远不由的惊呼道：“这个林天，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周博文：“局长，这根本不是简单的工厂脱困！”
“这是政绩……是咱们整个辖区工业经济的突破口！”
“现在全国都在全力搞经济建设，军转民改制的终极目的，就是淘汰落后产能、盘活老旧国企、形成产业联动、带动地方经济增长！”
“以往我们所有老厂都是各自为战、等死内卷，可红星机械厂不一样！”
“它能接高端外贸、能赚外汇、能带活周边产能，以一家盘活一片，以一片带动全域！”
他越说越激动，眼底满是光芒：“只要红星机械厂持续崛起，形成龙头带动效应，盘活东风、后续联动更多老旧辅厂。”
“我们整个杭城的重工产业就能彻底翻盘！”
“从全省垫底的改制短板，一跃成为全省、甚至全国军转民改制的标杆！”
“到时候，经济增速、国企盘活、稳就业、创汇创收四大政绩全部拉满，这是环环相扣、步步攀升的政绩吗？”
这番话彻底点醒了徐宏远。
短短几秒，他脑海中飞速勾勒出完整的蓝图：一家龙头国企破局，带动全域老旧工厂复苏，外贸创汇持续增量。
地方经济逆势腾飞，稳就业、保民生、促发展全方位达标。
一瞬间，连日来的焦虑、压抑、愁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振奋与自豪。
想到这，徐宏远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笃定又得意的笑容：“说得对！看来……是我们低估了这匹黑马。”
“我们必须立刻调整工作重心，重点关注、全力扶持红星机械厂！”
“对！”
这一刻，他们仿佛看到了政绩在向他们挥手！
……
此时。红星机械厂。
厂区大院内。
人头攒动、秩序井然，一排排工人整齐列队，自发排起长长的队伍。
人人脸上洋溢着久违的期待与笑意。
八十年代的国营工厂发工资。
没有电子转账、没有银行卡、没有线上台账。
现金……是最质朴、最热闹、最有人情味的实景场面。
财务室门口。
一张老旧的实木办公桌，桌上铺着平整的蓝布。
上面放着厚厚的牛皮纸工资台账、泛黄的碳素笔、古朴的算盘。
还有一沓沓崭新、平整的人民币，整整齐齐码成几摞。
蓝相间的纸币在阳光下格外亮眼。
今天是红星机械厂发工资的好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