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小林啊,恭喜你发财了!”
林天微微一怔,眼神里瞬间掠过一丝警惕。
他门清,八十年代政企关系微妙,手握资源调配、政策审批、指标管控大权的局领导。
突然打电话道贺,从来不是单纯的好事。
市面上普遍都是厂子刚有起色、赚点活水,就被上级部门以各种名义摊派、抽调、索要帮扶,变相“收割利润”。
这是改制期最常见的潜规则。
“局长?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发什么财,不过是混口饭吃罢了。”
这……这……小子,还在这跟我演?
徐宏远看破不说破,今天,他就是这通电话来试探虚实。
摸清红星机械厂的真实状况。
距离月底改制报表上报、全省统一核验只剩不到一个月。
到时候所有产能、营收、外贸数据公开透明。
根本瞒不住。
此刻他倒也不急着戳破。
“你们红星厂的军转民目前进展得还顺利吧?有没有遇到什么难题?”
“整体还行!”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
“对了,局长,既然您打电话过来,我正好有个事想请您帮个忙。”
“哦?”徐宏远有些意外,语气格外随和:“小林你尽管说,不用客气,能帮的我一定帮。”
局长今天转性子了?
以往重工局对红星厂不闻不问、冷眼旁观,甚至处处卡指标、压审批。
如今局长态度这般客气温和,反差实在太大。
“局长,是这样的……咱们红星厂厂区西侧,那块一直闲置的国有空地,我想申请下来,用来扩建厂区。”
“扩建?”
徐宏远明显一愣,完全摸不透林天的底细。
眼下全市所有军转民老厂,清一色都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裁员、减产、止损、保命是主流,无数工厂倒闭关停、厂房空置。
人人都在收缩规模、缩减开支。
你倒好……居然还要逆势扩建扩产?
难道郭振海说的都是真的?
林天是真的拿到了大额外贸订单,厂子真的赚到大钱了?
“小林啊,你可要考虑清楚,扩建厂区、新建生产线,土地、基建、设备、人工都是大开销,投入极大……”
“这……可不是小数目。”
“局长,我考虑得很清楚……一切后果我来承担。”
林天心里清楚,相比于收购那些濒临倒闭、设备老旧、厂区混乱、债务缠身、人员冗杂的老旧破厂。
拿下空地自建新厂、搭建全新生产线,性价比高出太多。
收购旧厂,就意味着要兜底对方所有拖欠工资、银行债务。
老旧设备报废损耗,还要整改杂乱厂区、梳理冗余人员,隐性成本极高,处处是坑。
但全新征地扩建,厂区规划、设备布局、生产线搭建都能按照我的新工艺、新产品标准量身打造。
布局合理、效率更高。
长远来看,是最划算的选择。
这也是林天深思熟虑后的决定,跨界投产化肥、后续拓展更多民用品赛道。
旧厂房空间不足、设备受限。
唯有扩建,才能支撑后续规模化生产。
徐宏远:“行!既然你心里有数,我这边帮你对接国土和工信科室,核实那块地的权属、审批流程和出让价格。”
“尽快给你答复。”
“多谢局长。”
简单寒暄两句后,两人挂断电话。
局长办公室内。
徐宏远放下听筒,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低声自语:“这个林天,是真能折腾。”
他比谁都清楚。
经济想要盘活的核心逻辑:只有折腾了,钱才会动起来,只有钱动起来了,才能创造价值。
最怕的就是一潭死水、无人敢闯无人敢拼。
只有企业敢折腾、敢投资、敢扩产,资金才能流动、产能才能释放、就业才能稳住、市场才能活起来。
钱动起来,人才有事做,产业有增量,地方经济才有希望。
这正是他最想看到的局面。
就在这时。
门口一道憔悴又慌张的声音骤然响起:“徐局长!救命啊!”
来人是市国营火药厂厂长张庆山。
他面色蜡黄、眼底布满红血丝,衣衫褶皱疲惫,浑身透着一股压抑已久的绝望,步履踉跄地闯了进来。
徐宏远:“庆山?你怎么来了?”
“之前局里的通知你应该收到了,你们火药厂本就在关停整改名单,下一步就是全员解散、厂区清算。”
张庆山满脸苦涩,重重叹了口气,眼底满是憋屈与无力。
全场体制内老人都清楚,本轮军转民改制,对火药厂是最不公平、最残酷的,几乎是直接宣判了死刑。
其他军工机械厂,哪怕失去军工订单,还能转型五金加工、农机配件、厨具器械、民用设备。
有无数民用赛道可以试探、搏一把生机。
可火药厂不同,核心产能、设备、技术、工人经验,全都围绕军用火药、爆破耗材打造,专业性极强、赛道极度单一。
军转民之后,军用订单彻底断绝,火药厂能转型的出路寥寥无几。
唯一沾边的民用领域,只有烟花爆竹生产,可这个行业需求极其有限,仅仅集中在逢年过节,季节性极强、市场体量极小。
根本撑不起一整个几百人工厂的产能和开销。
除此之外,爆破工程耗材管控极严、准入门槛极高,普通国企根本拿不到资质。
民用科研用量极小,杯水车薪,完全无法盘活工厂。
等于从改制开始,火药厂就彻底失去了造血能力,没有任何翻盘机会。
张庆山的声音沙哑又憋屈:“局长,我今天来不求保厂,只求您给句准话!”
“我们厂里几百号老工人,大多是跟着厂子干了十几年的老军工,世代扎根在这里。”
“厂子没了,他们往后该怎么安置?”
“总不能让这群老工人直接失业下岗吧?”
这是他唯一的执念。
厂子保不住已成定局,但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跟着自己打拼多年的工人,落得无工可做、养家无门的下场。
徐宏远:“庆山啊,我明白你的难处,也清楚工人们的不易。”
“火药厂情况特殊,局里一直都在向上级沟通对接工人安置方案。”
“下个月会有正式的红头文件下发,届时下岗分流、岗位安置、补贴政策都会明确,你再耐心等等。”
张庆山闻言,眼底最后一丝光亮也渐渐黯淡说道:“多谢局长……那……我就静候通知了。”
说完,他脊背佝偻,失魂落魄地转身走出了局长办公室。
走出重工局大楼。
午后的阳光刺眼,张庆山却浑身发冷。
别的军工厂尚有一线生机,唯独火药厂,从军转民落地的那一刻起,就被彻底判了死刑,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他低着头、心绪沉重地缓步走在街道上。
就在这时。
迎面走来一道熟悉的身影,东风机械厂厂长郭振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