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芳微微一愣,茫然抬头看向林天:“厂长,咱们眼下最缺一线干活的生产人手。”
“不靠这些渠道招人,咱们还能从哪里补充人手?”
林天要的从来只是单纯卖力气的流水线普工、熬资历的老军工工人。
化肥提纯、特种消防器材试制、军工设备技改、新厂区生产线搭建。
全需要专业对口的高精尖技术人才。
但现在的国营厂人员分两套互不干涉的人事体系。
一线车间操作工、普工、搬运工,归劳动局管辖,是工人身份。
但是中专、大专、本科正规院校毕业生,入职统一核定为国家干部身份,归口市人事局全权管辖。
和工人编制完全割裂。
而且,现阶段全国高校、中专院校毕业生,全部执行国家统招计划分配制度,学生没有自主择业、自主跳槽的权利。
工科机械、应用化工、电气自动化、冶金锻造、工业土木这些咱们刚需的技术类专业毕业生。
分配优先级第一流向国家重点军工大厂、央企直属大中型国营重工企业、省市工业局、公办工业设计院、科研研究所。
剩下少量名额,才会统筹分流到地方中小型国营工厂。
而文史、党政类毕业生,基本全部分配进党政机关、公办中小学、事业单位坐办公室。
最关键的是……这些都是硬性管控规矩,毕业生必须无条件服从国家统一分配。
胆敢拒不报到、擅自离岗择业,直接取消终身干部身份、注销全部就业安置名额。
档案拉黑,国营体系之内无岗可去。
林芳好奇的问道:“厂长,那咱们能不能直接去杭城工学院、轻工中专这些对口院校,上门摆摊招人、自主选拔对口工科毕业生?”
“咱们只要开出更高绩效待遇,或许优先吸纳优质生源?”
“不行。”林天直接摇头:“现在是计划经济管控最严格的阶段,所有地方国营基层工厂,没有任何权限进校园自主开展校招。”
“全国院校毕业生归口教育局、人事局双重统筹管理。”
“工厂不能私自入校宣讲、不能现场面试招录、不能私下对接毕业生。”
“用人单位只能被动等人事局下发年度人才分配名单,按指标接收干部编制技术人员,没有自主筛选、自主招聘的资格。”
“大型央企、省属重点军工大厂都没有特例,更别说咱们红星这种辖区中小型改制老厂。”
林天语气多了几分不确定性,眼底带着试探:“按往年旧规,咱们这种小厂几乎分不到优质工科毕业生名额。”
“但现在不一样,全国大范围推行军转民改制,大批军工单位转型民用生产,政企、人事用工政策都在松动洗牌。”
“只是军转民落地之后,企业人才招录、干部编制下放、改制工厂人才倾斜的最新政策细则是什么?”
“这样……小芳,准备一下,我们两个现在去一趟市人事局。”
不去劳动局,劳动局管工人编制解决不了技术人才问题。
“我要亲自问问人事局,现在改制窗口期,咱们能不能申请专项干部人才指标,破格招录一批对口工科专业生。”
林天现在缺的不是出力工人,是懂图纸、懂化工、懂精密机械调试的核心技术人才!
“明白!我马上整理材料!”
林芳快速收拾桌面的人事报表、工厂改制备案文件,装订整齐塞进帆布公文包。
两人简单收拾完毕,一同走出会议室。
此时,厂区门口的空地上。
只有一排排老旧的生产运输板车、工人代步自行车。
红星机械厂是杭城辖区市属中小型全民所有制辅厂,行政级别不够,没有公务配车指标。
在这个年代,公家公务轿车、吉普车,只有正处级以上市直重点龙头大厂、重工局、人事局这类市直党政机关。
才有编制配额和财政购车经费。
最低标准,也得是省属标杆一级国营大厂,才能标配厂区公务吉普车。
红星机械厂这种还在改制培育期的地方小厂,没有资格申请公车、没有公务司机编制、没有燃油财政拨款。
整个辖区十二家军转民老厂,目前只有东风厂、火药厂两家老牌评级单位,能申请一台公用三轮摩托。
去市里办事,全员一律只能骑单车,或者坐公交车。
一天一班。
等不及了!
于是,两人推出来两辆厂区的黑色二八自行车。
车架粗壮结实,横杠厚重,是这个年代最普及的通勤交通工具。
车身布满常年磕碰掉漆的痕迹,脚踏链条微微发涩,是厂里公用通勤单车。
林天跨坐上车座,调低座椅高度,双手握紧橡胶车把。
林芳侧身坐在后座货架上,双手轻轻攥住车架两侧。
嘎吱。
二八单车链条转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响,两人驶出红星机械厂大门,沿着颠簸的砂石省道,朝着市中心城区赶路。
眼下城郊还没有柏油主干道,城郊路面碎石遍布、坑洼不平。
烈日晒得皮肤发烫,迎面热风裹挟着路边尘土,吹得人眉眼发沉。
全程二十多公里城郊路程,全程上坡下坡,没有任何代步机动车。
林天全程弯腰蹬车,大腿肌肉持续发力,顶着烈日一路骑行,连续蹬了近三个小时,才终于骑进杭城主城区街道。
街边两侧全是老式红砖单位办公楼、国营百货商店、沿街粮油门市。
来往行人几乎清一色骑行二八单车。
偶尔有几辆单位公务吉普车驶过马路,格外惹眼。
林天把单车停靠在市人事局办公大院外的专用自行车停放栏。
双手支起双边铁皮脚撑,挺直腰背甩了甩发酸发胀的双腿。
后背工装早已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脊背之上。
林天喘了两口粗气,低声埋怨着:“真累……等厂里外贸资金回笼、新厂区落地。”
“有机会一定要采购一台公务轿车。”
一旁的林芳听完,内心涌起一股莫名的兴奋和激动。
厂里要买车了?
“走吧!”
说完,林天拍了拍掉裤腿上的沙尘,整理好身上褶皱的工装领口,叫上林芳。
两人抬眼看向面前庄重肃穆的红砖办公大楼,朝着市人事局主楼办事大厅走了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