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刷着灰白色墙漆的大门。
林天来到杭城人事局主楼办事大厅。
不同于重工局严肃清冷的局长办公室。
这里人声嘈杂、烟火气混杂着体制内特有的规整肃穆。
八十年代的人事局办事大厅装修朴素简陋,地面是磨得发亮的水泥地坪。
墙面刷着泛黄的石灰漆,墙上悬挂着两幅褪色的红色标语。
服从国家统一分配,服务工业经济建设。
侧边墙面张贴着厚厚一版国营单位人才分配公示名单。
大厅一字排开八个木质办事窗口,玻璃隔板斑驳起雾。
窗口上方挂着手写的黑色标牌:毕业生分配、国企用工备案、干部身份核定、改制企业人才咨询。
眼下正值初夏毕业季,大厅等候区的长条木椅上坐满了人。
大半都是穿着干净白衬衫、中山装的应届中专、工科院校毕业生。
年轻稚嫩的脸上带着忐忑与期待,手里紧紧攥着学籍档案和户籍证明。
三三两两低声交谈,咨询毕业岗位分配去向。
还有不少街道办工作人员、各国企人事专员排队办理用工备案。
整个大厅人声鼎沸,办事窗口前全都排起了长队。
头顶几台老旧吊扇慢悠悠旋转,发出吱呀的机械异响,吹不散大厅里闷热凝滞的空气。
林天走到三号改制企业人才咨询窗口。
窗口后坐着一名二十七八岁、妆容朴素的公职女科员,梳着整齐齐耳短发,伏案整理堆叠如山的纸质红头文件。
听到脚步声,她抬头抬眼看向一身工厂工装的林天。
“同志,你好,我想问一下,军转民改制落地之后,咱们辖区用人单位招聘、人才指标申领的相关政策。”
女咨询员面露无奈地摇了摇头,回答道:“这位同志,目前省市两级针对军转民改制企业的专项招工政策,全部还没有正式落地发文,暂时没有执行标准。”
现在全国处于特殊转型过渡期,改革开放刚刚铺开不到四年,红利完全没有下沉到地方基层。
全国主体经济依旧是计划经济管控,物资统购统销,工业商品、民生物资产能不足。
市面上物资紧缺、劳动力人口逐年暴涨,典型的人多岗少、物资稀缺。
而且,现阶段国内根本没有合规民营企业自主招聘的说法!
市面上零星的个体户、私人作坊,全都还没被官方纳入正规用工体系。
没有用工编制、不能招录国家分配干部人才、不受劳动体系保护。
所有技术毕业生、城镇正式劳动力,只能归口国营大厂、党政事业单位统一吸纳。
女咨询员:“以往老政策,固定工厂按指标接收分配人员。”
“可现在大批量军工老厂军转民改制,一半厂子濒临破产关停,原有用工编制冻结、人才指标收紧。”
“新的改制企业专项招工细则、跨厂人才调配政策,省里还在研讨博弈,没有下发落地文件。”
“也就是说……现在改制国营工厂,想要自主招录技术干部人才,没有政策依据,我们窗口没法审批报备。”
林天听完眉头紧皱。
眼下这个时间节点,正好卡在计划经济向市场经济过渡的真空窗口期。
旧用工政策卡死流程,新扶持政策还未出台。
恰恰卡住了他招录工科技术人才的命脉。
“那请问你们科室主管在哪?我想当面沟通一下改制企业特殊人才指标申请的问题。”
女科员淡淡抬眼,指了指大厅内侧的导览取号台,公事公办开口:“见我们科室王主管必须提前预约登记。”
“你去大厅门口取号机拿号,排队等候叫号,轮到你了主管才会面谈。”
没有通融余地,全是机关标准化办事流程。
林天一脸无奈,只能遵守,对着林芳说道:“你去前台取号,我们排队等候。”
“好的,厂长。”
然而,当林芳拿到号码的时候,整个人愣住了!
“厂长,前面还有20个人……这得排到什么时候?”
“等吧……”林天也十分无奈。
这是一个中年男子走了过来。
……
此时。
人事局办公楼内侧,独立中层主管办公室内。
房间布局简洁大气。
一张宽大的黑漆办公桌,两侧立着档案书柜,桌面上整齐码放着全市人才台账、国企用工报表。
人事局企业人才分配科主管王建林,正端坐办公桌后,接待专程登门的徐宏远。
重工局与人事局联系密不可分。
重工局全域管辖辖区所有国营工业企业、管控工厂生产经营与改制落地。
人事局全盘统筹全市劳动力分配、毕业生干部编制、跨厂工人分流安置。
两个部门业务深度绑定、工作协同对接,属于上下游协同办公的市直核心单位。
重工局上报企业用工需求,人事局统筹调配人员指标。
徐宏远端起桌上搪瓷凉茶水杯,抿了一口茶水,神色凝重开门见山:“老王,我今天专程过来,就是想问问你全市目前整体就业局势怎么样?”
王建林翻开手边厚厚的蓝色封皮台账,神色凝重:“徐局长,局势不容乐观,压力非常大。”
“今年杭城区域工科、化工、机械类中专、大专统招毕业生总量暴涨,对比去年增量上涨47%。”
“加上往年积压未完成岗位分配的往届干部生,全市待分配体制内技术人才突破一千三百人。”
“但是现有正常运营、有编制名额的国营大厂,满额度收纳只能消化四百二十人。”
“按照以往一刀切的统招分配老政策,完全就是僧多粥少,九成毕业生没有岗位落地,编制根本不够分。”
“更棘手的是你们重工局这边的改制难题。”
“我们辖区十二家军转民军工辅厂,加上周边三家小型配套军工作坊。”
“按照目前改制关停节奏,保守预估今年三季度之前,会有一千八百六十余名一线老军工工人面临下岗,待业。”
徐宏远听完脸色愈发防的阴沉。
这个数字,远比他局里初步摸排的数字还要夸张。
王建林继续剖析当下底层经济局势:“而且您也清楚现在的大环境,改革开放初期,政策红利、市场红利全部没有落地生效。”
“全国依旧以计划经济为主,商品统产统销、物资管控严格,国内轻工业、重工业产能全部不足,民生物资、工业原材料普遍紧缺。”
“市场盘子小、企业岗位少,但是城镇适龄劳动力、待就业人口连年暴涨,属于转型阵痛期。”
“一边是大批量高学历待分配技术干部,一边是大批量改制下岗大龄产业工人,双重就业压力全部压在我们两个部门头上。”
“一旦大批量人员失业,城镇居民生计出问题,很容易引发群体性维稳事故。”
“咱俩单位班子都要被上级问责。”
徐宏远长长吐出一口浊气,身为重工局一把手,稳住工业生产、兜底辖区工人就业,是他首要考核任务。
“那你有没有可行的处置方案?”
王建林:“徐局长,我的建议很明确,优先搁置下岗老工人的安置问题,把工作重心全部放在院校统招毕业生身上。”
“这些中专、大专毕业生是国家培养的专业技术人才,懂机械、懂化工、懂工业图纸,是后续全国工业技改、国企升级的核心骨干。”
“更是国家未来的生产力!”
“而下岗老军工工人大多工种单一、年龄偏大、学习能力弱。”
“只能从事基础体力流水线作业,短期搁置分流安置,不会影响全域工业长远布局。”
徐宏远权衡利弊几秒后,缓缓点头:“道理没错,长远来看技术人才确实更重要。”
“那就按你的思路来,你先把全市待分配毕业生、各专业人才明细台账统计成册,标注清楚工科刚需人才名单。”
“后续我结合咱们辖区的用工需求,对接企业消化岗位。”
“行!我整理好后第一时间送到重工局您办公室。”
敲定工作安排后,徐宏远起身走出主管办公室。
然而,刚走到大厅公共等候区域就看到林天的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