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的人群里。
林天正安静坐在木质等候长椅上。
身旁不远处坐着一位体态富态、挺着圆滚大肚的中年男子。
一身崭新的的确良中山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腕刻意露出一块老式机械手表，周身透着一股大厂领导的优越感。
他的名字叫肖明远。
闲来无事，肖明远目光上下打量着一身朴素工装平平无奇的林天，主动搭话，语气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随意：“兄弟，看你这打扮也是厂里的领导？你是哪个厂的？”
林天抬眸淡淡应声，语气平和谦逊：“红星机械厂。”
“红星机械厂？”肖明远的语气瞬间带上了毫不掩饰的不屑，嘴角勾起一抹轻慢的笑意：“我记得没错的话，那就是个濒临关停的小型老辅厂吧？”
“前段时间改制摸排，还在垫底名单里吊着，怎么，你也是来找王建林主管办业务的？”
“没错，厂里缺专业技术人才，过来对接一下指标。”林天不卑不亢，礼貌反问：“老哥是哪个厂的？”
一听这话，肖明远瞬间挺直腰板，肚子微微挺起，满脸得意地摆了摆手，话语里的炫耀藏都藏不住。
“嗐，我们厂跟你们这种小厂可不一样！”
“我江城重型机床厂是实打实的市属重点大厂，早就通过军转民改制合格线，是局里重点扶持的标杆企业！”
“你是不知道，现在想从人事局拿人才指标有多难！”
“今年待分配的技术毕业生看着多，可优质的机械、化工、电气人才，全是各大大厂抢破头的香饽饽！”
“普通小厂别说挑人了，连排队拿指标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分到些没人要的普通杂工。”
“这年头政策卡得死、名额少、厂子多，多少老牌大厂都抢不到优质人才，改制扩产、技改升级全被卡脖子！”
肖明远一脸自得，语气带着十足底气：“但我不一样，我在人事局、重工局人脉广得很，跟王建林主管更是老熟人！”
“别人拿不到的指标，我能拿到；别人招不到的技术工，我能搞定！”
“这年头办大事，靠的从来不是厂子大小，是人脉关系！”
看着对方洋洋得意、目中无人的模样，林天眼底毫无波澜，只是随口反问了一句：“听老哥这么说，你们大厂改制做得这么好。”
“应该拿下不少外贸订单，创下不少外汇吧？”
这话正好戳中肖明远的得意之处，他瞬间眉飞色舞，语气嚣张又炫耀：“那可不！我们这种标杆大厂，岂是小厂能比的？”
“上个月我们刚完成一批机床外贸订单，足足拿下五万美金的外汇营收！”
“放眼整个杭城重工改制企业，能做到我们这个体量的，屈指可数！”
“厉害吧？”
林天不拆穿也不攀比，淡淡附和道：“蛮厉害的。”
简单的夸赞，让肖明远愈发飘飘然，彻底端起了大厂厂长的架子，拍着胸脯热情打包票：“小兄弟，看你也不容易，红星厂这种小厂撑到现在也算尽力了。”
“一会我进去见王主管，带你一起进去！”
“我跟他熟得很，前几天还一起吃饭喝酒，关系铁得很！”
“我帮你说两句好话，多多少少给你们厂挤两个普通指标，也算帮你们一把！”
“是吗？那多谢老哥费心了。”林天故作意外，语气平淡应声。
就在肖明远沉浸在自己的人脉优越感中的时候。
徐宏远一身正装中山装，步履沉稳地走了过来。
王建林紧随其后。
肖明远眼神一亮，一眼就认出了王建林，绝佳的攀附机会摆在眼前。
他立马从长椅上弹身而起，挺着大肚子快步迎了上去，满脸堆笑、极尽谄媚：“王主管！”
“好久不见啊，我是江城重型机床厂的肖明远！”
“您还记得我不……”
满心以为能换来热情回应，可王建林脚步未停，眼皮都没抬一下：“肖明远？没印象，我不认识你……”
一句话瞬间将肖明远僵在原地。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嘴角僵硬地抽动，高举的双手尴尬停在半空。
身上的优越感瞬间烟消云散，整张脸涨得通红，站在原地进退两难，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方才吹嘘的人脉、熟络的关系，瞬间沦为天大的笑话。
全场瞬间安静几分。
肖明远浑身僵硬，窘迫到了极致。
不等他缓过神，徐宏远已经来到林天的跟前：“林天，你怎么跑人事局这边来了？”
“徐局长！”林天见状立刻起身，姿态恭敬得体，从容打招呼。
这一幕，让一旁的肖明远大脑死机，整个人彻底懵在了原地。
他一脸难以置信，死死盯着身形挺拔的林天，心脏狠狠一颤！
刚刚他满脸不屑、随口轻视的小厂厂长，居然能让重工局的一把手徐宏远，主动上前搭话问候？
要知道，徐宏远是掌控整个杭城所有军工、重工企业改制命运的顶级领导。
是他们这些厂长仰望都够不到的大人物！
自己方才费尽心思攀附一个小小的科室主管，人家林天却能让局长亲自主动问好！
肖明远脑子里嗡嗡作响，无数念头疯狂翻涌：这哪里是什么不起眼的小厂厂长？
这分明是深藏不露、扮猪吃老虎的大佬！
自己刚才在人家面前大肆炫耀人脉、吹嘘大厂业绩。
简直是班门弄斧、自取其辱啊！
巨大的落差感和羞耻感席卷全身，让他浑身僵硬、手足无措，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林天：“徐局长，厂里近期订单爆发，产能全开但人手严重短缺。”
“尤其缺少懂化工、精密机械的专业技术人才，所以，特地过来对接人事局，申请一批改制专项人才指标。”
徐宏远闻言当即转头看向身旁的王建林：“老王，林天这边的人才招录、指标审批事宜，你重点跟进，全权妥善落实，优先保障红星厂的用人需求。”
“放心吧！徐局长，我马上落实！”王建林连忙应声，态度恭敬至极。
“林厂长，过几天就是验收期了，我会亲自前往红星机械厂，你可别让我失望……”
啥？
局长要来？
林天挤出一丝笑容：“好，好……”
简单交代完工作后，徐宏远转身离开了大厅。
王建林笑着说道：“林厂长，久等了……走，我们去办公室……”
“那……这票？”
“特事特办，这边请，咱们进办公室细聊！”
说罢，王建林主动侧身引路，恭敬地抬手示意，亲自领着林天往内侧主管办公室走去。
态度谦卑恭敬，与方才对待肖明远的冷淡模样判若两人。
全程目睹这一切的肖明远，彻底呆立在原地，浑身僵硬，大脑一片空白。
大厅里众人的目光若有若无落在他身上，夹杂着戏谑与看热闹的意味。
让他如芒在背。
他刚才还大言不惭吹嘘自己人脉通天、大厂实力雄厚，扬言要帮林天托关系、走后门，高高在上地指点对方。
结果转瞬之间。
他拼命攀附的人脉一文不值，被他轻视的“小厂厂长”，却是连局长都要亲自关照、主管亲自引路的顶级大佬。
五万美金的外汇业绩、所谓的过硬人脉、引以为傲的大厂名头，在林天面前，变得无比可笑、不值一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