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跑得太快了。快到她必须拼命追赶,才能不被甩下。
“纪香?你还在啊?”
清脆的女声打断回忆。纪香抬头,是同剧组的演员西野莉莎,饰演她的“姐姐”。莉莎二十四岁,童星出身,经验丰富,对纪香一直很照顾。
“嗯,再看会儿剧本。”纪香收起电脑,站起来。
莉莎走到她身边,顺着她刚才的目光看向窗外。东京的夜空泛着暗红色的光,那是城市永不熄灭的灯火。
“在看森重君的消息?”莉莎轻声问。
纪香没否认。
“真厉害啊,四个格莱美。”莉莎感叹,“我男朋友要是这么厉害,我可能会压力大到失眠。”
纪香沉默片刻,说:“不是压力。”
“那是什么?”
“……是距离。”
这个词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真正害怕的是什么。不是他太成功,不是他太耀眼,而是他们之间正在拉开的、肉眼可见的距离。他在世界的中心,被掌声和聚光灯包围;她在东京的摄影棚,为一个五秒的镜头反复重拍。他创造历史,她学习如何不挡到主演的镜头。
莉莎看着她,突然笑了:“纪香,你知道我第一次见你时,觉得你像什么吗?”
“什么?”
“像一把没出鞘的刀。”莉莎歪着头,“看起来很安静,很温顺,但骨子里有种锋利的东西。那种‘我要做到,就一定要做到’的劲头。现在这把刀,好像慢慢在出鞘了。”
她拍拍纪香的肩:“别把他当追赶的目标。把他当……并肩前行的伙伴。你在你的道路上奔跑,他在他的道路上奔跑。两条路可能暂时分开,但最终会交汇。前提是,你们都不要停下来。”
纪香愣住。莉莎眨眨眼:“这是我在上一部剧里的台词,导演说我念得太生硬。但道理是真的。”
走廊那头传来导演的声音:“西野!下一场准备了!”
“来了!”莉莎应了一声,转身前对纪香说,“明天你的重头戏,好好演。让他下次回来时,也能在电视上看到你——不是作为‘森重宽的女朋友’,而是作为‘演员藤原纪香’。”
她跑开了,脚步声清脆。纪香站在原地,电脑在手里微微发烫。
她重新打开屏幕,点开通讯录,找到森重宽的名字。指尖悬在拨号键上,久久没有按下。现在是华盛顿时间下午两点,他应该在训练。她可以发条信息,简单祝贺,然后说自己要去拍戏了。
但最后,她打开邮件,开始打字。
“阿宽:
“看到格莱美的直播了。虽然听不懂那些英语,但看到你第四次上台时,妈妈哭了,爸爸假装去阳台抽烟,但我知道他也在抹眼泪。哥哥应该跟你在一起吧?替我骂他,让他少抽点烟。
“我这边一切都好。《向阳处的阶梯》拍摄很顺利,导演今天夸我有进步。虽然还是会被骂‘表情太僵硬’、‘走位错了’,但比起三个月前,已经好太多了。莉莎桑——剧组的前辈——说我的眼睛开始有戏了。我不知道什么是‘有戏’,但她说这是好事。
“东京今天下雨了,很冷。华盛顿呢?训练时记得热身,不要像上次那样腿抽筋。还有,替我跟AI问好,恭喜他获奖,也请他保重肩膀。
“不用回这封邮件。知道你忙,训练,比赛,还有音乐的事。但记得我们约定的,每周两次。少一次的话,下次回来就不做味噌炖青花鱼给你吃了。
“最后,阿宽。
“我为你骄傲,比你能想象的还要骄傲。但我也为自己骄傲——因为我没有停在原地。虽然我跑得慢,但我会一直跑。直到有一天,我们能真正并肩站在一起,不是谁在谁的身后,而是两个人都站在光里。
“加油。在球场上,在音乐上,在你选择的任何道路上。
“纪香”
她读完,删掉最后两段过于直白的话,改成“我也在努力。一起加油”,然后点击发送。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晰。纪香收起电脑,拿起剧本,走向电梯。电梯镜面映出她的脸——略显疲惫,但眼神坚定。
明天有一场重头戏,是她饰演的角色得知姐姐生病后,在雨中奔跑去医院的长镜头。导演说这场戏很难,需要饱满的情绪和充沛的体力。她要演好,一定要演好。
电梯门打开,她走进去,按下B1停车场。电话响了,是哥哥健一打来的:“纪香,看到新闻了吧?阿宽和AI已经回乔治城了,今天早上就开始训练。这两个小子真是……对了,你要不要来美国待几天?可以看疯狂三月的比赛,阿宽一定会很高兴。”
纪香说:“不行,剧组拍摄正关键。而且,我要以自己的身份去见他,不是去探班的女朋友。”
电梯到达,门开。地下停车场阴冷,空气里有汽油和灰尘的味道。她走向自己的小摩托车——二手货,用第一部戏的片酬买的。
发动引擎,摩托车发出沉闷的轰鸣。她戴上头盔,遮光面罩放下,世界被隔在一层深色塑料之后。
她会追上他的。不是作为藤原健一的妹妹,不是作为森重宽的女朋友,而是作为藤原纪香——演员,努力生活的人,以及未来某天,能和他平等对视的伙伴。
摩托车驶出停车场,冲进东京凌晨清冷的街道。天还没亮,但东方已经泛起一丝鱼肚白。新的一天要开始了,在地球的两端,两个年轻人各自奔向自己的战场。
而在她不知道的地方,这封邮件会在几个小时后,出现在森重宽的收件箱。他会在训练结束后的深夜,在宿舍的书桌前,一遍遍读那些简单的句子。然后他会关掉电脑,拿起篮球,走向深夜无人的球场,在一次次投篮中,消化那份遥远而坚定的支持。
他们的道路暂时分开,但从未背离。就像两条平行线,在某个看不见的远方,终将交汇。
摩托车在红灯前停下。纪香单脚撑地,抬起头。东京铁塔在远处亮着灯,在渐亮的天空下,像一把刺入黎明的剑。
她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充满胸腔。
“加油。”她对自己说,声音从头盔里传出来,闷闷的。
绿灯亮起。她拧动油门,冲进逐渐苏醒的城市。
华盛顿,中午十二点十七分。
森重宽结束上午的训练,冲完澡,回到宿舍房间。奖杯还在柜子里锁着,他没打开,只是坐在床沿,看着那个柜子。
电脑里面是藤原发来的消息,很长,列着接下来一周的安排:理疗,训练,录像分析,队内会议。最后一句是:“媒体还在堵门,但汤普森顶住了。这两天别出校门,吃饭去运动员食堂,避开人群。专注篮球,其他交给我。”
森重宽回了个“好”。他走到窗前,推开窗。二月的冷风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落叶的气息。楼下,校园里人来人往,学生们抱着书匆匆走过,没人抬头看他这扇窗。
世界没有因为昨晚改变。太阳照常升起,课照常要上,训练照常要进行。格莱美奖杯锁在柜子里,像上辈子的事。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确实变了。他回不去了。那个只需要考虑篮球、只需要想着下一个对手、只需要在更衣室里和队友插科打诨的森重宽,已经留在了昨晚之前。现在的他,身上多了一个标签,多了一重期待,也多了一双审视的眼睛——来自世界,来自媒体,来自未来,也来自他自己。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很轻,三下。
森重宽开门。艾弗森站在外面,已经换上了干净的运动服,左手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三明治和能量饮料。
“食堂人太多,帮你带了。”艾弗森把袋子递过来,很自然地说,好像他们昨晚不是刚从格莱美回来,而是刚打完一场训练赛。
森重宽接过:“谢了。”
两人靠在走廊墙上,拆开三明治包装,沉默地吃。火腿芝士,生菜番茄,全麦面包——运动员的标准餐食,味道寡淡,但能提供必要的能量。
吃到一半,艾弗森突然说:“我姐打电话了。”
森重宽转头看他。
“她说,老家整个街区都在庆祝。小孩们在街上唱《Sugar》,把垃圾桶当篮筐投篮,假装自己是咱俩。”艾弗森咬了口三明治,咀嚼,吞咽,“她说,从没见那些人那么高兴过。黑人的孩子,白人的孩子,混在一起,又唱又跳。”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以前打球,是为了离开那里。为了证明我比他们强,为了让他们后悔看不起我。但现在……好像不一样了。”
森重宽等他说下去。
“现在他们庆祝,不是因为我离开了,而是因为……”艾弗森搜索着词汇,最后放弃,用了个简单的词,“因为我还在。虽然离开了,但还在。你懂吗?”
森重宽懂。他想起了藤原的话,想起了父亲沉默的眼神,想起了由美在寒风里举着的海报。他们庆祝,不是因为“他离开了我们”,而是因为“他来自我们”。那是一种更复杂的连接,一种既遥远又亲近的羁绊。
他们吃完三明治,把包装纸揉成团,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动作熟练,默契,像做过无数次。
“下午练什么?”艾弗森问。
“低位防守脚步。教练说我转身太慢。”
“我练左手运球。右手还得吊几天。”
简单的对话,关于篮球,关于训练,关于接下来几个小时要重复千百次的基本功。没有格莱美,没有奖杯,没有掌声。只有枯燥的、真实的、让他们安心的日常。
回到各自房间前,艾弗森突然回头:“嘿,K。”
森重宽停住。
“昨晚的奖杯……”艾弗森舔了舔嘴唇,像在斟酌词句,“挺重的,对吧?”
森重宽点头:“嗯。”
“那就好。”艾弗森笑了,那个熟悉的、带着挑衅的笑,“重的东西,才值得扛。”
1996年3月2日的华盛顿,天气诡谲得像一场未揭晓的赌局。
清晨五点半,天还漆黑,森重宽推开宿舍窗户,一阵混合着柴油味和早春湿气的风灌进来。他把手臂搭在窗台上,看着远处麦克多诺体育馆模糊的轮廓。那栋建筑的灯光还暗着,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右小腿的肌肉在晨起时还有些紧绷,他弯腰用手掌按压,从脚踝一路揉到膝盖后方。抽筋的余痛像潜伏的暗流,时不时在肌肉深处刺一下。前天从格莱美飞回华盛顿的私人飞机上,队医安德森医生给他做了全身评估,最后在报告上写:“左小腿腓肠肌轻微拉伤,右肩三角肌疲劳性炎症,建议休息三天。”
他把报告折起来塞进背包最底层,没给汤普森教练看。
“醒了?”
艾弗森的声音从对面床传来。他正用左手艰难地往右肩上缠新的固定带,动作笨拙得像在拆解一个复杂的陷阱。固定带的魔术贴发出刺耳的撕裂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森重宽走过去,接过固定带。他单膝跪在艾弗森床前,把弹性绷带绕过肩膀,穿过腋下,在背后交叉,再绕回胸前。动作很熟练,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了十几次。
“紧了说。”森重宽低声说。
“再紧点。”艾弗森咬着牙,“不然一动就松。”
森重宽手上加力。绷带深深勒进艾弗森的肩膀,皮肤边缘泛起白色。艾弗森吸了口气,没出声。
“肩膀感觉怎么样?”森重宽问,系好最后一个搭扣。
艾弗森活动了一下右臂。固定带把肩膀死死锁在一个角度,他只能做出有限的前后摆动,像机械臂。
“队医说再伤一次就可能赛季报销。”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里有点自嘲,“汤普森把我按在替补席了。他说,联盟锦标赛需要我,不是需要我打这场常规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