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六年四月二日的夜晚,整个美国都在谈论同一件事。
不是总统竞选,不是华尔街的涨跌,不是新上映的好莱坞大片。而是明天晚上,在新泽西东卢瑟福的大陆航空球馆,一场大学篮球比赛。
NCAA总决赛,乔治城大学对阵肯塔基大学。
这本身就已经足够引人注目。一个是拥有双子星的进攻狂潮,一个是皮蒂诺打造的全美第一豪门。但真正让这场比赛超越讨论范畴的,是另一件事——NBA在这一天没有安排任何比赛。
三十支球队,全部轮空。不是巧合,是刻意。大卫·斯特恩坐在曼哈顿的办公室里,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句什么,然后挂断,看着窗外灯火通明的天际线。他的助理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明天的行程表,犹豫着要不要进来。
“明天的总决赛,”斯特恩头也不回地说,“我们在现场总部安排了多少人?”
“球探部门全部出动,三十支球队的总经理都会到场,至少一半的主教练也会来。”
斯特恩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不需要说太多。所有人都明白,明天的球馆里,坐着的不仅仅是球迷,而是整个NBA的现在和未来。
日本东京,时间是四月三日清晨。
NHK的直播车已经在新宿的演播中心楼下停了整整一夜。巨大的卫星天线对准天空,技术人员在做最后一次信号测试。这是NHK有史以来第一次全程直播NCAA比赛,而且是在日本时间早上八点的黄金时段。
“收视预测出来了。”制片人走进导播间,手里拿着一张纸,脸色有些复杂。
“多少?”
“关东地区百分之三十一。”
整个导播间安静了一瞬。百分之三十一,这意味着将近三分之一的日本家庭会在明天早上打开电视,看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在美国打篮球。
“还有,”制片人深吸一口气,“首相官邸来电,说首相明天会在官邸组织观看直播。”
没有人说话。窗外的天色开始发白,东京的早高峰即将到来。地铁站里,上班族们抬头看着地铁电视,屏幕上闪烁的不是股票行情,而是森重宽在维拉诺瓦那场比赛中砍下六十分的海报。便利店里的报纸头版,不是政治,不是经济,而是一个两米十六的年轻人单手劈扣的照片。照片下方只有一行字:“决战。”
美国新泽西,大陆航空球馆外,已经搭起了临时的转播平台。
ESPN、ABT、CBS,四大电视网的转播车一字排开,像一群钢铁巨兽蹲在停车场里。卫星天线的圆盘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密密麻麻的线缆像血管一样铺满地面,连接着每一个转播机位。
迪克·维塔莱站在ABC的转播台前,手里拿着麦克风,正在做最后的彩排。他的声音沙哑而亢奋,像一把老旧的吉他,每一个音符都带着岁月的痕迹:“女士们先生们,明天晚上,我们将见证历史。这不是一场篮球比赛,这是一场世纪之战。乔治城的双子星,肯塔基的铁血军团,皮蒂诺的疯狂跑轰,汤普森的铜墙铁壁。上帝啊,我已经等不及了!”
他的搭档,比尔·沃顿坐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手中的资料。这位前NBA巨星、名人堂中锋,此刻的眼神里有一种罕见的凝重。他看过了无数场比赛,见过无数个天才,但明天的比赛,让他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在UCLA的日子——那种站在巅峰、俯瞰众生的感觉,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体会。
“比尔,你怎么看?”维塔莱转过头,把麦克风递到他面前。
沃顿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肯塔基是更好的球队。他们深度更强,经验更丰富,教练更老辣。皮蒂诺已经在NCAA证明了自己,他知道怎么赢球。汤普森只有一个艾弗森和一个森重宽,其他位置的差距太大了。”
“所以你认为肯塔基会赢?”
“不。”沃顿抬起头,眼睛里有光,“我认为乔治城会赢。因为双子星是那种能够单枪匹马改变比赛走势的球员。艾弗森是我见过最快的球员,没有之一。而森重宽……”他顿了顿,“他让我想起了比尔·拉塞尔。不是技术,是气质。那种在关键时刻让所有人都相信‘我们能赢’的气质。”
维塔莱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老江湖的狡黠:“比尔,你什么时候变成哲学家了?”
沃顿没有笑。他看着远处的大陆航空球馆,那座巨大的建筑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头沉睡的巨兽:“明天过后,一切都会改变。有些人的名字会被记住,有些人的名字会被遗忘。这是疯狂三月的残酷之处,也是它美丽的地方。”
华盛顿特区,乔治城大学校园。
下午四点的阳光斜斜地照在希利堂的哥特式尖顶上,草坪上的积雪早已融化,新草刚冒出嫩绿的芽尖。整个校园笼罩在一种奇异的安静里——不是因为没人,恰恰相反,人太多了。
从早上开始,校园里的每一条路都被学生挤满了。他们穿着深蓝色的乔治城球衣,脸上画着学校的标志,手里举着标语牌。有人爬到希利堂的屋顶上,挂起了一面巨大的横幅,上面写着:“霍亚斯,把奖杯带回家。”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这些,而是那块签名墙。
学生会的人在草坪中央竖起了一块三米高的白色木板,不到两个小时,整面墙就被密密麻麻的签名填满了。有学生,有教授,有校工,有遛狗路过的附近居民。一位满头白发的老修女颤巍巍地走到墙前,接过马克笔,写下了几个字:“上帝保佑乔治城。”她放下笔,转过身,对着身边的人说:“我在这个学校教了四十年,这是第二次,所有人都为了同一件事站在一起。上一次还是十二年前,帕特里克尤因带队夺冠的时候。”
她的眼眶红了。没有人笑话她。
校园另一头的篮球馆里,森重宽独自一人坐在空荡荡的看台上。
灯光没有开,只有从高窗透进来的夕阳,把整个球馆染成一片昏黄。他坐在第三排的座位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低着头,看着下面那片空旷的球场。
木地板在光线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三分线、罚球圈、中圈标志,每一根线条都清晰得像昨天才画上去的。他想起去年秋天,第一次走进这个球馆时,那种扑面而来的湿热空气,那种混合了汗水和地板蜡的独特气味。那时他还不知道汤普森教练是什么样的人,队友怎么样,不知道这片球场会见证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很轻,但在空旷的球馆里格外清晰。森重宽没有回头。
艾弗森走到他旁边,坐下来,把脚搁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他嘴里嚼着口香糖,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T恤,右肩上还贴着肌效贴,但比前几天薄了很多。
“明天。”艾弗森说,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明天。”森重宽说。
沉默了很久。
“你紧张吗?”艾弗森突然问。
森重宽想了想,说:“现在不紧张。估计站在赛场的时候腿肚子会发抖。”
艾弗森笑了,笑声很低,但很真。“我也是。”他把口香糖从嘴里拿出来,用手指捏着,拉出一条细细的丝,“我从八岁开始打街头篮球,被人追着打过,被人拿枪指过,在监狱里看过我爸。我从来没有怕过什么。但明天,我有一点担心。”
森重宽转过头看着他。
艾弗森没有看他,眼睛盯着下面的球场:“不是怕输。是怕……如果没有打好,对不起所有人。对不起你,对不起教练,对不起那些从华盛顿坐大巴过来的球迷,对不起我妈妈。”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听不见。
森重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下面的球场,看着那片已经被夕阳染成金色的地板,过了很久,才说:“AI,你还记得我们在维拉诺瓦那场吗?”
“六十多分那场?”
“就是那一场。”森重宽说,“那场你不在,我一个人扛着球队。我投进了那个绝平三分,加时赛赢了。你知道我投那个三分的时候在想什么吗?”
艾弗森摇头。
“我在想,如果你在,我就不用投这个球了。”森重宽说,“但你不在了,所以我来。明天也一样。如果我打不动了,你帮我扛。如果你被包夹了,我帮你挡。我们两个人,总有一个能站出来。”
艾弗森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伸出手,拳头攥紧。森重宽也伸出手,拳头和他碰在一起。没有多余的话,只有骨头碰撞的闷响,和两双在昏暗中发亮的眼睛。
日本东京,凌晨两点。
藤原纪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电视关了,灯也关了,只有窗外东京塔的灯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个模糊的光斑。她穿着森重宽送她的那件乔治城大学的卫衣,袖子太长,把手指都盖住了。
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和一封没有寄出的信。
她拿起信,又放下。信的开头写着“宽君”,后面的字写了又划,划了又写,一整页纸都是修改的痕迹。她想告诉他,全日本都在看着他,想告诉他,她会在早上八点准时打开电视,想告诉他,无论输赢,她都在这里。
但最后,她只在信纸上写了一行字:“你的篮球,我看得到。”
明天早上,她会把这封信传真到森重宽住的酒店。她知道他看不到,比赛前他不会看任何东西。但她还是想写,不是为了让他看到,是为了让自己相信——从神奈川到华盛顿,从高中到大学,从无名小卒到全美焦点,这一路,她一直都在看。
大陆航空球馆外,夜色深沉。
灯火通明的球馆像一座漂浮在黑暗中的孤岛,周围是密密麻麻的警车和保安人员。明天比赛的门票在黑市上已经被炒到了五千美元一张,还有人出价十万美元买两张前排座位的票。没有人卖。
球馆内部,清洁工人在擦拭每一排座位,安保人员在检查每一个角落,技术人员在测试每一个麦克风和摄像头。一切都在为明天做准备,一切都在等待那个时刻。
时针指向午夜,新的一天开始了。
四月三日,终于来了。
下午五点,大陆航空球馆外的停车场已经满了。
不是普通的满,是那种连草坪上都停满了车的满。从纽约、新泽西、宾夕法尼亚、康涅狄格甚至更远的地方赶来的球迷,把球馆周围三公里内的每一条路都堵得水泄不通。有人开了八个小时的车,有人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有人从西海岸飞了五个小时的飞机,只为了看一场比赛。
ESPN的记者站在球馆门口,对着镜头说:“这是我见过的最疯狂的总决赛。不是之一,是最。”
他的身后,一个穿着乔治城球衣的胖子正举着一个巨大的标语牌,上面写着:“森重宽,你是我们的神。”标语牌的背面,用日文写着另一行字,翻译过来大概是:“从神奈川到NBA,一个日本少年的美国梦。”
日本的转播团队已经在球馆里架好了机位。NHK的解说员正在调试耳机,他的声音有些颤抖,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激动。他在日本解说了二十年篮球,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这不仅仅是比赛,这是整个国家对一个年轻人的期待。
球馆内部,观众开始入场。
汤姆·汉克斯戴着棒球帽,低头从侧门走进来,身边跟着一个保镖。他没有走贵宾通道,而是像普通观众一样排队检票。旁边的人认出他,尖叫了一声,他竖起手指放在嘴边,做了个“嘘”的手势,然后笑了笑,快步走向座位。
斯派克·李穿着尼克斯队的夹克,一进场就成了焦点。他坐在场边第二排,距离乔治城替补席只有五米远。他对着镜头挥了挥手,然后用手指了指球场上方的记分牌,意思是“我来看乔治城赢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