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觉得怎么样?”藤原健一突然问,眼睛没有离开屏幕。
森重宽看向他:“很特别的经历”
“今天的一切。”
森重宽沉默了一会儿,说:“很真实。比我想象的更真实。”
“真实的往往不那么美好。”藤原健一合上电脑,转过头看着他,“但美好往往需要真实作为底色。”
车子在酒店门口停下。戴维从驾驶座转过身,看着后座的三人:“杰克逊先生让我转告,明天没有拍摄安排。如果你们愿意,我可以带你们在里约转转。这座城市,不只有圣玛尔塔。”
森重宽和艾弗森对视一眼。
“好啊。”艾弗森摘下一只耳机,“我们要好好参观下这座城市不一样的一面。”
第二天早上,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房间,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森重宽醒来时,看见手机上有三条未读信息。第一条来自藤原健一,说他已经在酒店大堂等着了。第二条来自戴维,说十点在大堂集合。第三条来自一个陌生号码,只有一句话:“早上好,K。希望你们在里约过得愉快。——迈克尔”
森重宽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然后回复:“谢谢您,杰克逊先生。昨天的一切,我会永远记得。”
发送之后,保存了电话号码,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科帕卡巴纳海滩在眼前展开,一条长达四公里的白色沙滩,像一弯新月镶嵌在蔚蓝的大海和绿色的山峦之间。海浪一层层涌上沙滩,又退回去,留下泡沫状的白色痕迹。沙滩上已经有人了——跑步的,打排球的,散步的,还有穿着比基尼躺在沙滩椅上晒太阳的。远处,救生员的高塔像哨兵一样伫立着。
“真漂亮啊。”艾弗森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他也起床了,正站在自己房间的窗边,看着同样的景色。
“确实。”森重宽说。
“但昨天我们去的地方,离这里只有十五分钟车程。”艾弗森说,声音里有一种森重宽从未听过的复杂情绪。
森重宽没有说话。他知道艾弗森在说什么——那道无形的墙,那条分隔着两个世界的线。十五分钟的车程,从天堂到地狱,从沙滩到贫民窟,从阳光到阴影。
上午十点,三人在大堂见到了戴维。他今天没有穿昨天的白色亚麻衬衫,而是换了一件简单的浅蓝色Polo衫,戴着墨镜,看起来比昨天更像一个普通的导游。
“先去哪儿?”藤原健一问。
“耶稣像。”戴维说,“来里约不去看耶稣像,就像去纽约不看自由女神。”
车子沿着海岸线行驶,穿过伊帕内马和莱布隆,然后拐上了通往科尔科瓦杜山的盘山公路。路很陡,弯道很多,车子在茂密的热带雨林中穿行,偶尔能从树隙间看见山下城市的轮廓。
“这座山海拔七百一十米,”戴维一边开车一边介绍,“耶稣像就立在峰顶。雕像高三十米,臂展二十八米,重一千一百四十五吨。是巴西最著名的地标,也是世界新七大奇迹之一。”
艾弗森吹了声口哨:“一千多吨?那得多少钱?”
“造价二十五万美元,按今天的物价换算,大概相当于两百多万美元。”戴维说,“但它的价值,早就不能用金钱衡量了。”
车子在山顶的停车场停下。推开车门,森重宽第一眼看到的不是耶稣像,而是人——密密麻麻的游客,排队等着上观景台的人群,像一条长龙,从停车场一直延伸到山顶。
“跟我来。”戴维带着他们绕过了主队伍,走了一条工作人员通道。通道两侧是茂密的热带植物,高大的棕榈树,叶子宽大的芭蕉,还有一些森重宽叫不出名字的花,开得热烈而奔放。
走了大约五分钟,眼前豁然开朗。
耶稣像就在那里。
三十米高的巨大雕像,张开双臂,俯瞰着整座里约热内卢。他站在基座上,头微微低垂,眼睛半闭,表情悲悯而宁静。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雕像表面镀上一层金边,让他看起来像是会发光。
森重宽停下脚步,仰头看着。他不是一个虔诚的信徒,但站在这座雕像下,人会有一种本能的敬畏——对伟大的敬畏,对永恒的敬畏,对某种高于人类之存在的敬畏。
艾弗森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墨镜下的表情看不清楚,但森重宽能感觉到,他也被震撼了。
“他张开双臂,”藤原健一低声说,“像是在拥抱这座城市。”
“也像是在审判。”戴维说,语气很平静,“他站在这里,看着下面的一切——科帕卡巴纳的沙滩,伊帕内马的豪宅,还有圣玛尔塔的贫民窟。他都看着。”
四个人站在雕像下,没有人说话。风从山间吹来,带着植物的清香和远处大海的咸味。游客的喧嚣在耳边,但又好像很远,像是隔着一层玻璃。
森重宽突然想起昨天在圣玛尔塔看到的那个小男孩。那个抱着破皮球,光着脚,穿着大人T恤的男孩。他也在这座雕像的注视之下吗?他抬头看的时候,看到的耶稣是什么样子?是悲悯,还是冷漠?
“走吧,”戴维说,“我们去观景台。”
观景台在雕像基座的侧面,是一个半圆形的平台,用玻璃围栏围着。站在这里,能看见整个里约热内卢的全景——蜿蜒的海岸线,星罗棋布的岛屿,湛蓝的大海,还有那些像积木一样堆叠在山上的贫民窟。
森重宽趴在围栏上,看着下面的城市。从这个高度看下去,一切都很小,很整齐,很安静。科帕卡巴纳海滩像一条白色的丝带,伊帕内马湖像一块蓝绿色的翡翠,而那些贫民窟,像一片片灰色的苔藓,附着在绿色的山体上。
“漂亮吗?”戴维问。
“漂亮。”森重宽说。
“但你知道这座雕像的故事吗?”戴维点燃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它建于1922年到1931年,用了九年时间。当时巴西刚结束帝制不久,共和国建立,全国上下都希望能有一个象征,一个能把所有巴西人团结在一起的象征。于是他们选择了耶稣——不是因为巴西人都信天主教,而是因为耶稣张开双臂的姿势,代表着接纳,代表着宽恕,代表着爱。”
他吐出一口烟,烟雾在风中很快消散。
“但九十年过去了,这座城市依然分裂。富人在海滩边晒太阳,穷人在山上挣扎求生。耶稣张开双臂,但有些人永远在他的怀抱之外。”
森重宽没有说话。他看见远处圣玛尔塔贫民窟的方向,那些密密麻麻的红屋顶,在阳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昨天他在那里,站在那些屋顶之间,听着迈克尔·杰克逊的呐喊。今天他在这里,站在耶稣像下,看着那里。
那道墙,依然在那里。
从科尔科瓦杜山下来,戴维带他们去了伊帕内马海滩。如果说科帕卡巴纳是游客的天堂,那么伊帕内马就是里约本地人的后花园。沙滩同样洁白,海浪同样湛蓝,但氛围完全不同——这里没有那么多的游客,更多的是穿着比基尼晒太阳的本地女孩,打沙滩排球的年轻人,还有卖冰镇椰子水的小贩。
“要试试吗?”戴维指着沙滩排球场地问。
艾弗森挑了挑眉:“你确定?”
十分钟后,戴维后悔了。
艾弗森在沙滩上,就像鱼在水里。他光着脚,踩在细软的沙子上,却像踩在木地板上一样灵活。他的弹跳,他的速度,他的反应,在沙滩排球这种对运动能力要求极高的项目上,完全就是降维打击。
第一个球,艾弗森在网前轻轻一跳,手腕一抖,球像一道流星,擦着网带飞过去,落在对方场地的死角。
第二个球,对方发了一个高质量的飘球,艾弗森后退两步,高高跃起,一记暴扣,球砸在沙地上,溅起一片沙尘。
第三个球,对方好不容易组织了一次进攻,艾弗森在网前拦网,双手像一堵墙,把球狠狠地摁了回去。
“停停停!”戴维举手投降,喘着粗气,“不打了不打了,你这不是打球,是虐菜。”
艾弗森笑了,露出一口白牙:“早说我是全能的。”
藤原健一坐在沙滩椅上,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这家伙,到哪儿都是焦点。”
森重宽坐在他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个椰子,吸管插在开口处,慢慢地喝着。椰子水很清甜,带着一股淡淡的奶香,冰镇过后,在炎热的海滩上格外解渴。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球场上,而是落在远处。海天交接的地方,有一条模糊的线,把蓝色的大海和蓝色的天空分开。游艇在海上留下白色的尾迹,海鸟在空中盘旋,一切都那么平静,那么美好。
但森重宽的脑子里,却像有一台高速运转的机器。
他在想昨天在圣玛尔塔看到的那些巷道,那些狭窄、陡峭、布满碎石的巷道。他在想那些追逐,那些奔跑,那些在镜头前的呐喊。他在想迈克尔·杰克逊说的那句话——“那不是在拍MV,那是在战斗。”
然后,毫无征兆地,一个画面闯进了他的脑海。
两辆黑色的轿车,在里约狭窄的巷道里疯狂追逐。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车身擦过墙壁溅出火星,方向盘在手里剧烈转动,仪表盘上的指针疯狂跳动……
接着,更多的画面涌进来。
一辆道奇Charger和一辆日产Skyli-R,在里约的街道上并排飞驰。前方是一个九十度的急弯,两辆车同时踩下刹车,轮胎冒出白烟,车身侧滑,在最后一秒调整方向,冲出弯道……
一个金库被拖在车后,在街道上横冲直撞,撞飞路边的车辆,撞碎商店的橱窗,金属摩擦地面的声音像野兽的咆哮……
森重宽猛地睁开眼睛。
“怎么了?”藤原健一注意到他的异常。
“没什么。”森重宽说,但他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是刚刚打完一场加时赛。
那些画面,那些场景,那些细节——他知道它们来自哪里。来自2023年,来自他穿越之前看过的那些电影,《速度与激情》系列,尤其是第五部,那部把舞台搬到里约,把街头赛车和劫案完美结合的电影。
但在这个时间点——1996年——《速度与激情》的第一部都还没有开拍。范·迪塞尔和保罗·沃克还没有成为搭档,那个关于家庭、关于速度、关于激情的传奇,还没有开始。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一颗种子,在森重宽的脑子里生根,发芽,疯狂生长。
如果……如果他现在就把那些故事写出来呢?
如果他把那些追车场面,那些劫案设计,那些兄弟情谊,那些关于速度和自由的梦想,提前带到这个世界呢?
如果……如果他来写这个剧本呢?
“K?”艾弗森走过来,在他面前挥了挥手,“你没事吧?脸色这么白。”
森重宽回过神来,看着艾弗森,看着他那张还带着汗水的、年轻的脸。然后,他看见了另一个画面——艾弗森坐在驾驶座上,手握方向盘,眼神专注而疯狂,脚踩油门,车子像脱缰的野马冲出去……
而他自己,坐在副驾驶,或者另一辆车里,在对讲机里说:“准备好了吗?三、二、一……”
“我有个想法。”森重宽说,声音有些沙哑。
“什么想法?”艾弗森在他旁边的沙滩椅上坐下,拿起一瓶水,仰头灌了一大口。
“一个故事。”森重宽说,“一个关于赛车,关于抢劫,关于兄弟,关于自由的故事。”
艾弗森擦了擦嘴,看着他:“你想写小说?”
“不。”森重宽说,“我想拍电影。”
空气突然安静了。藤原健一放下了手里的相机,戴维停止了和卖椰子水的小贩讨价还价,艾弗森手里的水瓶停在了半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