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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拍摄过程1

    车子停下。森重宽推开车门,看向摄像机方向。他的脸在监视器上放大——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眼角和嘴角贴着特技妆的假伤口,下巴上有新长出的胡茬,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成熟了至少十岁。化妆师用深色粉底加深了他的肤色,让他更像一个在里约混迹多年的街头车手,而不是那个在NCAA赛场上大杀四方的篮球新星。

    “什么问题,导演?”森重宽问,声音透过对讲机传来,有些失真。

    “角度不对。”斯派克·李指着监视器,“摄像机在三点钟方向,但你的车在向左转,镜头会拍到车身的右侧,但看不到你的脸。我们需要看到你的表情,看到你在那种狭窄空间里的紧张和专注。把摄像机移到十点钟方向,拍你的侧脸。”

    “明白。”森重宽点头,关上车门,重新发动引擎。

    斯派克·李转身,看向帐篷另一侧。那里,藤原纪香和CoCo Lee正坐在折叠椅上,手里拿着剧本,低声对词。她们也换上了戏服——藤原纪香穿着黑色的紧身背心和迷彩工装裤,长发扎成高马尾,脸上抹着机油污渍,脖子上挂着一串银色的狗牌项链,整个人看起来飒爽利落,完全没有了在洛杉矶训练场时的紧张和生涩。CoCo则穿着红色的露脐T恤和破洞牛仔裤,头发烫成了夸张的小卷,脖子上挂着几条粗重的金属链子,手腕上套着一堆叮当作响的手环,脚上是一双沾满灰尘的帆布鞋,活脱脱一个街头长大的叛逆少女。

    她们身边,坐着一个男人。

    马尔西尼奥·VP。

    圣玛尔塔的实际掌控者,红色司令部的头目,里约最令人胆寒的毒枭之一。他看起来四十岁左右,身材高大壮硕,穿着简单的白色Polo衫和卡其色长裤,脚上是擦得锃亮的棕色皮鞋,手腕上戴着一块劳力士迪通拿,整个人看起来不像黑帮头目,倒像个成功的商人。只有他脖子上那道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锁骨下方的刀疤,和他那双冷静得有些吓人的眼睛,暗示着这个男人的真实身份。

    此刻,马尔西尼奥正饶有兴致地看着藤原纪香和CoCo对词,偶尔用葡萄牙语低声对身边的翻译说些什么,翻译再转述给两人。

    “他说,你们的葡萄牙语发音还需要练习。”翻译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巴西人,小心翼翼地说,“特别是‘favela’(贫民窟)这个词,你们发得太软了,应该更硬,更有力。在圣玛尔塔,这个词不是贬义,是身份,是骄傲。”

    藤原纪香和CoCO对视一眼,然后看向马尔西尼奥,用生硬的葡萄牙语说:“ada(谢谢)。”

    马尔西尼奥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他也用葡萄牙语回应,但这次语速很慢,很清楚:“De nada(不客气)。你们学得很快。比那些来旅游的美国人强多了,他们有的来了三个月,还只会说‘ado’和‘cerveja’(啤酒)。”

    斯派克·李走过来,在马尔西尼奥旁边的椅子上坐下,递给他一瓶冰镇的可口可乐。

    “怎么样,马尔西尼奥?刚才这种特技镜头设定能在这么窄的路上拍吗?”

    马尔西尼奥接过可乐,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然后,他擦了擦嘴,看向斯派克·李。

    “能拍。”他说,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摩擦木头,“但我的人告诉我,你们要拍追车戏。在台阶上,在巷道里,在屋顶上。这很危险,斯派克。圣玛尔塔不是你们好莱坞的片场,这里没有平坦的水泥地,没有柔软的沙袋,没有保险的替身。这里只有石头,砖头,还有随时可能掉下去摔死的悬崖。你们的人,准备好了吗?”

    斯派克·李看向帐篷外。那里,森重宽已经重新上车,Skyline的引擎发出低沉的轰鸣,像一头蓄势待发的野兽。艾弗森坐在道奇Charger的驾驶座上,戴着墨镜,嘴里嚼着口香糖,手指在方向盘上敲着某种节奏。成家班的成员在检查车辆,检查线路,检查安全设备。成龙穿着他那身深色西装,站在一个高台上,用望远镜观察着地形。

    “他们准备好了。”斯派克·李说,语气里有种不容置疑的自信,“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但他们也知道,要拍出真实的电影,就必须在真实的地方拍。而这里,就是最真实的地方。”

    马尔西尼奥沉默了几秒。他看着帐篷外那些忙碌的身影,看着那些昂贵的拍摄设备,看着那些穿着红色T恤、守在各处要害的自己的手下。然后,他看向斯派克·李。

    “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帮你吗,斯派克?”

    “因为迈克尔?”

    “一部分。”马尔西尼奥说,他的目光变得深邃,“迈克尔是个好人。他来了,拍了那首歌,能让全世界看到了圣玛尔塔的真实样子——不是好莱坞电影里把我们拍成只会贩毒杀人的怪物,而是一群努力活下去的人。他给了我们希望,给了我们尊严。我欠他一个人情。”

    他顿了顿,喝了口可乐。

    “但更大的原因是,你和你的电影,让我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你们拍的,不是那些白人英雄来拯救我们的故事。你们拍的,是我们自己的故事。街头赛车,地下世界,兄弟情谊,为了生存不择手段……这是圣玛尔塔每天都在发生的事情。只不过,你们把它搬上了银幕,给了它一个更酷的外壳。”

    他看向斯派克·李,眼神锐利。

    “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不要美化我们,也不要丑化我们。”马尔西尼奥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一样锋利,“拍真实的样子。拍我们的贫穷,拍我们的暴力,拍我们的绝望。但也拍我们的骄傲,拍我们的团结,拍我们在这片土地上生存下来的智慧。如果你能做到这一点,我的人,我的地盘,都借给你用。如果你做不到……”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清楚。

    斯派克·李看着马尔西尼奥,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

    “我答应你。并用我的导演生涯起誓。”说完举起了右手。

    马尔西尼奥握住他的手。那双手很粗糙,很有力,手心布满老茧。

    “那就开始吧。”他说,“还等什么。”

    下午三点,拍摄正式开始。

    第一场戏,是唐老大(森重宽)和布莱恩(艾弗森)在圣玛尔塔的巷道里躲避警察追捕。这场戏的难度在于,巷道太窄,车子几乎无法调头,他们必须在狭窄的空间里完成一系列高难度的漂移和甩尾,才能摆脱追捕。

    “各单位注意,一镜到底,A!”

    对讲机里传来斯派克·李的声音。现场瞬间安静下来,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和摄像机转动的嗡嗡声。

    森重宽踩下油门。Skyline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冲进巷道。艾弗森的道奇紧随其后,两车间距不到三米,在狭窄的巷道里并排飞驰。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车身剧烈颠簸,后视镜几乎擦到两侧的墙壁。巷道上空,晾衣绳像蜘蛛网一样密布,上面挂着的衣服在车风带动下猎猎作响。

    前方是一个T字路口。按照剧本,唐老大要左转,布莱恩要右转,分头逃跑,在下一个路口汇合。

    森重宽猛打方向盘,同时拉手刹。车子瞬间侧滑,车尾甩出夸张的角度,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尖叫,在巷道里扬起一片尘土。在车尾即将撞到墙壁的瞬间,他反打方向,轻点油门,车子像一条灵活的鱼,甩进左侧的巷道。

    “Cut!”

    监视器前,斯派克·李盯着画面,眉头紧皱。他拿起对讲机:“K,你刚才的甩尾角度太大,车尾离墙壁太近,只有不到十厘米。虽然很帅,但就是因为这十厘米,导致车辆不在画面正中间。重来一遍,角度收一点。”

    “明白。”森重宽的声音传来,很平静。

    车子倒回起点,重新开始。这一次,森重宽的甩尾角度小了一些,但依然精准,依然充满力量感。车子甩进巷道,扬起尘土,在阳光下形成一道金色的光带。

    “Cut!这条过了!”

    现场响起一阵轻微的欢呼。成家班的成员冲上去检查车辆,确认没有损坏。化妆师给森重宽补妆,擦掉他额头的汗水,在假伤口上补一点“血”。

    下一场,是布莱恩的戏。艾弗森驾驶道奇,在巷道里右转。但和唐老大不同,布莱恩的车技没有那么纯熟,他要表现出一丝慌乱,一丝勉强,在最后关头才险险转过弯道。

    “A!”

    艾弗森踩下油门。道奇发出野兽般的咆哮,冲进右侧巷道。他的动作比森重宽更粗暴,更狂野,方向盘打得很大,刹车踩得很重,车子在转弯时明显有些失控,车尾狠狠撞在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砖屑四溅。

    “Cut!完美!”

    斯派克·李站起来,用力鼓掌。监视器上,那个镜头——道奇车尾撞墙,砖屑飞溅,车子在失控边缘勉强摆正方向,继续向前——充满了真实的紧张感和压迫感。这正是布莱恩这个角色需要的:有天赋,但不完美;有勇气,但也会害怕。

    “AI,你刚才那一撞,是即兴发挥?”斯派克·李问。

    “剧本上没写,但我觉得布莱恩应该会撞一下。”艾弗森从车里探出头,咧嘴一笑,“他是个好警察,但不是个好车手。至少现在还不是。”

    “很好,保持这个状态。”斯派克·李扭头对助理说,“给那个房主一百美金赔款。接下来,拍你们汇合的戏。注意,你们不是朋友,是亦敌亦友的关系。唐老大不信任布莱恩,布莱恩对唐老大既佩服又警惕。这种张力,要在镜头里表现出来。”

    “明白。”

    两辆车开到下一个路口。这是一个小型的交叉口,四面都是三层的红砖房,晾衣绳像蜘蛛网一样在头顶交织,上面挂着的衣服在微风中晃动。几个当地小孩坐在路边的台阶上,好奇地看着拍摄,手里还拿着剧组发的糖果。

    森重宽和艾弗森下车,站在车头前,对视。

    “A!”

    唐老大(森重宽)靠在Skyline的引擎盖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皱巴巴的香烟,抽出一根,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他的眼睛盯着布莱恩,眼神里有审视,有怀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车开得不错。”他用沙哑的声音说,英语带着一点拉丁口音——这是语言老师特意为他设计的,暗示唐老大在里约混迹多年,口音已经被当地同化了。

    布莱恩(艾弗森)也靠在道奇的车上,双手插在口袋里,表情有些紧张,但努力装作镇定。

    “你也不差。”他说,“但刚才那个左转,你完全可以更早刹车,不用甩那么大的角度。太冒险了。”

    唐老大笑了,那是一种带着嘲讽和桀骜的笑。

    “冒险?”他吸了口烟,把烟蒂扔在地上,用脚尖碾灭,“在圣玛尔塔,活着就是冒险。开车,吃饭,睡觉,呼吸……每一秒都可能死。如果你怕冒险,就不该来这里。”

    他顿了顿,看着布莱恩。

    “你为什么来?为了钱?为了刺激?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布莱恩迎着他的目光。两人对视了几秒,空气仿佛凝固了。远处传来贫民窟特有的声音——孩子的哭喊,母亲的呵斥,收音机里放着的桑巴音乐,还有不知哪里传来的枪声。

    然后,布莱恩移开视线。

    “为了活下去。”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唐老大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拉开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