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枪战戏的危险性很高,即使是空包弹,在近距离射击也可能造成伤害。所以,这场戏的大部分镜头都由特技演员完成,森重宽和艾弗森只需要拍一些在掩体后射击的特写,以及最后驾车冲入海中的镜头。
“A!”
枪声响起。
“砰砰砰!砰砰!”
空包弹的火光在枪口闪烁,弹壳抛向空中,落在沙滩上,冒着青烟。警察和劫匪在车辆和沙丘后对射,子弹打在车身上,发出“铛铛”的响声,溅起火星。沙滩上沙尘飞扬,混合着硝烟的味道,在阳光下形成一种奇特的、暴力的美感。
森重宽躲在Skyline的车门后,举着一把霰弹枪,瞄准,射击,退弹,上膛,再射击。他的动作干净利落,表情冷静得近乎冷酷,完全是一个身经百战的街头战士。艾弗森则躲在道奇的车后,用手枪点射,他的动作不如森重宽专业,但更狂野,更有种“老子豁出去了”的狠劲。
“Cut!换特写!”
摄像机推进,对准森重宽的脸。他的侧脸在阳光下轮廓分明,汗水沿着下巴滴落,眼睛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不是恐惧,不是兴奋,而是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疲惫。他在射击,在杀人,在为了生存不择手段,但他的眼神告诉观众,这不是他想要的生活。
“Cut!完美!AI,到你了!”
摄像机转向艾弗森。他的特写更激烈,更情绪化。他咬着牙,眼神里有愤怒,有不甘,也有一种“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的迷茫。他开枪,退弹,再开枪,动作越来越大,越来越失控,直到森重宽在对讲机里大喊:
“布莱恩!够了!撤!”
艾弗森停下来,喘着粗气,看着满地的弹壳,看着远处倒下的“警察”,看着自己沾满硝烟和沙子的手。然后,他扔掉手枪,冲向道奇。
“上车!”
两人上车,发动引擎。Skyline和道奇从掩体后冲出,在枪林弹雨中冲向大海。
“Cut!完美!准备第四部分。”
这是全片最疯狂、最不可思议、也最具有视觉冲击力的设计。按照剧本,唐老大和布莱恩驾车冲入海中,在车子沉没前跳车,从水下潜游到事先准备好的潜水艇中,逃离现场。而现金箱,则被绑在浮标上,等风头过后再回来取。
这个设计的实现难度极高。首先,车子冲入海中后,如何在短时间内完成跳车、潜游、上潜艇等一系列动作?其次,水下拍摄需要专业的潜水员和摄影设备,而且海水能见度、洋流、水温都是不可控因素。最后,这个镜头的安全性——车子入水后可能失控翻滚,演员可能被安全带卡住,可能被海水呛到,可能被洋流卷走……
但森重宽坚持要拍。他说,这个镜头是《速度与激情》精神的完美体现——不按常理出牌,把不可能变成可能,用最疯狂的方式完成最不可能的任务。
“如果这个镜头拍成了,”他在策划会上说,“这部电影就成功了。观众会记住它,十年,二十年,一辈子都会记住。他们会说,FUCK,那部电影里,主角开车冲进海里,从水下逃走了。这TMD太酷了。”
最终,在成龙和成家班的技术支持下,在环球影业的资金保障下,这个镜头被批准拍摄。成家班从香港调来了最顶尖的水下特技团队,租用了专业的潜水艇和水下摄影设备,在科帕卡巴纳海湾进行了整整一周的测试和排练。现在,终于到了实战的时候。
“A!”
森重宽和艾弗森驾车冲向大海。两辆车并排行驶,轮胎碾过沙滩,冲进浅水区,水花四溅,在阳光下形成两道彩虹。车速很快,车子像两艘冲锋舟,劈开海浪,向深水区冲去。
海水越来越深,车轮逐渐被淹没。当海水淹到车窗时,森重宽和艾弗森同时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跳入海中。
“Cut!完美!水下组,跟上!”
四台水下摄像机从不同角度跟拍。森重宽和艾弗森在海中下潜,向着预定位置游去。那里,一艘小型潜水艇静静悬浮在海水中,舱门打开,像一头等待猎物的鲸鱼。
两人游进舱门,舱门关闭。潜水艇启动,向着深海驶去。
“Cut!全部过了!”
整个科帕卡巴纳海滩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和欢呼。工作人员,演员,甚至那些警戒线外的围观群众,都在鼓掌。斯派克·李从导演帐篷里冲出来,冲向海边,和刚从海水中爬上来的森重宽、艾弗森紧紧拥抱。
“你们做到了!你们真的做到了!”他激动得语无伦次,“这个镜头,这个镜头会载入史册的!我敢保证!”
森重宽和艾弗森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还在喘气,但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笑容。他们做到了。他们完成了这个看似不可能的任务。
CoCo Lee和藤原纪香也跑了过来,把毛巾披在两人身上。CoCo的眼睛亮晶晶的,用葡萄牙语说:“Vocês s?o loucos!(你们疯了!)”
藤原纪香则用日语说:“すごい!(厉害!)”
成龙走过来,用力拍了拍两人的背。
“好样的。我在香港拍了三十年戏,这么疯狂的镜头也不多。光这个镜头,值一座奥斯卡。”
“还有最后一部分,导演。”森重宽提醒道。
“对,第五部分,霍布斯的独角戏。”斯派克·李回过神来,“杰克,准备好了吗?”
“随时可以。”成龙说,他已经重新整理好了西装,虽然下摆还滴着水,但表情已经恢复了霍布斯那种冷峻的、不按常理出牌的气场。
“好,各就各位!”
这场戏只有成龙一个人,没有台词,只有动作和表情。但正是这种留白,让这个角色充满了魅力。
“A!”
一辆黑色的雪佛兰萨博班冲上沙滩,急刹停下。成龙推开车门,下车。他站在沙滩上,看着远处海面上那两辆正在沉没的车——Skyline和道奇的车顶还露在海面上,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下沉。海面上漂浮着油污和碎片,在阳光下泛着五彩的光。
成龙走到海边,站在齐膝深的海水中。海水打湿了他的西装裤,但他毫不在意。他摘下墨镜,看着那两辆沉没的车,看着那些漂浮的碎片,看着远处潜水艇消失的方向。
他的表情很复杂。有愤怒——他被耍了,被两个街头车手耍了。有欣赏——他妈的,这招真绝,开车冲进海里,从水下逃走,这得有多疯才想得出来?还有一种……近乎惺惺相惜的敬意。
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笑,但眼神里有光。
他重新戴上墨镜,转身,走回萨博班。在上车前,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海面,说了一句剧本上没有的台词:
“下次,就不会这么容易了。”
“Cut!!!”
斯派克·李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来,激动得有些颤抖。
“杀青了!《速度与激情》里约部分,全部杀青了!收拾器材回洛杉矶!”
整个海滩再次爆发出欢呼。香槟被打开,泡沫喷向空中。工作人员互相拥抱,互相击掌,用各种语言喊着“杀青了!”“结束了!”“我们做到了!”
森重宽站在海水中,看着这一切。阳光炽烈,海风咸湿,脚下的沙子柔软而温暖。远处,面包山在蓝天下静静矗立,基督像张开双臂,俯瞰着这座城市,这片海滩,这场刚刚结束的狂欢。
他想起月初,他第一次站在里约的土地上,和迈克尔·杰克逊一起走进圣玛尔塔贫民窟。那时,他只是一个十九岁的篮球运动员,一个偶然闯入这个世界的局外人。而现在,他站在科帕卡巴纳海滩上,浑身湿透,满身伤痕,但完成了一部可能改变他一生的电影。
这一切,像一场梦。一场疯狂、危险、不可思议,但真实发生的梦。
“K。”
一个声音在身后响起。森重宽转身,看见马尔西尼奥·VP站在沙滩上,穿着简单的白色Polo衫和卡其色长裤,脚上是那双擦得锃亮的棕色皮鞋。他没有带手下,一个人站在那里,在狂欢的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
“马尔西尼奥先生。”森重宽走上沙滩,擦着头发,“您找我吗?”
“是的,顺便来看看你们怎么结束。”马尔西尼奥说,他的目光扫过海滩上那些庆祝的人群,扫过那些昂贵的拍摄设备,最后落在森重宽脸上,“拍完了?”
“拍完了。”森重宽说,“里约的部分,全部结束了。明天,剧组就回洛杉矶,进行后期制作。”
马尔西尼奥点了点头。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思考什么。然后,他看向森重宽,眼神很认真。
“我想请你帮个忙。”
“什么?”
“写一个剧本。”马尔西尼奥说,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重,“一个关于圣玛尔塔的剧本。不是《速度与激情》这种商业大片,是一个真实的、残酷的、关于这里的人和事的剧本。我想让全世界看到,圣玛尔塔真实的样子。不是好莱坞电影里那些刻板印象,不是游客眼中的危险地带,而是我们的家,我们的战场,我们的……上帝之城。”
森重宽愣住了。他盯着马尔西尼奥,试图从这个黑帮头目的眼睛里看到开玩笑的痕迹。但马尔西尼奥的眼神很认真,很严肃,甚至……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恳求。
“为什么找我?”森重宽问。
“因为你能看懂。”马尔西尼奥说,“你和迈克来的第一天,我就看出来了。你不是那些来猎奇的导演,不是那些来捞钱的制片人。你在看,在听,在想。你在试图理解这个地方,理解这里的人。而且,你有天赋。你能把看到的东西,变成让人震撼的故事。《速度与激情》证明了这一点。”
他顿了顿,继续说:
“圣玛尔塔需要被记住。不是被浪漫化,不是被妖魔化,而是被真实地记住。那些在这里出生、在这里挣扎、在这里死去的人,那些在枪声中长大的孩子,那些在毒品和暴力中迷失的年轻人,那些在绝望中寻找希望的普通人……他们的故事,值得被讲述。而我相信,只有你能讲好。”
森重宽沉默了。他看着马尔西尼奥,看着这个在里约地下世界叱咤风云的男人,此刻却像一个普通的长者,在恳求一个年轻人记录下他们的历史。
他想起了另一个时间线上的那部电影——《上帝之城》。那部2002年上映的巴西电影,讲述里约贫民窟“上帝之城”中孩子们如何在毒品、暴力和贫困中成长的故事。那部电影震惊了世界,获得了四项奥斯卡提名,让全世界看到了巴西贫民窟的真实面貌。
而现在,是1996年。《上帝之城》还没有开拍,甚至还没有被写出来。
一个念头,像闪电一样击中了他。
“上帝之城。”他喃喃道。
马尔西尼奥挑了挑眉:“什么?”
“电影的名字。”森重宽说,他的眼睛里闪着光,“就叫《上帝之城》。因为圣玛尔塔,还有里约所有的贫民窟,都是建在山上,离上帝最近的地方。但这里,也是最像地狱的地方。天堂和地狱,只隔着一道墙。”
马尔西尼奥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点头。
“就用这个名字。那你能写出来吗?”
森重宽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远处的圣玛尔塔。那片红色的屋顶,在阳光下像一片燃烧的火焰。他想起在那里拍摄的日子,想起那些躲在门后偷看的孩子,想起那些在街边踢着破皮球的少年,想起马尔西尼奥手下那些穿着红色T恤、手臂上纹着“CV”的壮汉,想起那些在枪声中依然努力活下去的普通人。
然后,他点头。
“交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