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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三日铸造剧本

    接下来的三天,森重宽把自己关在科帕卡巴纳皇宫酒店的房间里,没有出门。他让斯派克·李带着其他人先回洛杉矶拍摄没有他出境的其他镜头。自己留着里约写剧本。

    那个在他脑子里存在了二十多年的故事,那个关于“上帝之城”的故事,像开闸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

    他写“小豆子”,一个在贫民窟长大的孩子,如何从一个旁观者变成一个参与者,最后成为一个冷血的杀手。他写“帅奈德”,一个试图逃离这个世界的年轻人,如何被命运一步步拉回深渊。他写“黑仔”,一个梦想成为摄影师的男孩,如何用镜头记录下这片土地的残酷与美丽。他写“小红”,一个毒贩的女朋友,如何在暴力和爱情之间挣扎求生。

    他写那些在街头踢足球的孩子,如何在枪声中继续比赛。他写那些在毒窝里吸毒的年轻人,如何在幻觉中寻找片刻的安宁。他写那些在教堂里祈祷的母亲,如何在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他写警察的腐败,写毒贩的残忍,写普通人的麻木,写那些在夹缝中依然闪烁的人性微光。

    他写得很投入,很忘我,忘记了时间,忘记了饥饿,忘记了自己在哪里。饿了就叫客房服务,困了就趴在桌子上睡一会儿,醒来继续写。而藤原纪香留了下来,毕竟他们是情侣,少了森重宽,藤原纪香自己的戏份也很难单独拍出来。现在藤原吉祥陪着他,给他送饭,给他按摩酸痛的肩膀,但从不打扰他写作。她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看着他奋笔疾书的样子,眼神温柔而骄傲。

    三天后,剧本完成了。一百二十页,三万六千字,一个完整、残酷、真实得让人窒息的故事。

    森重宽把剧本打印出来,装订好,然后打电话给马尔西尼奥,请他来酒店。

    一小时后,马尔西尼奥准时到达。在酒店的套房里,森重宽把剧本分别递给了他。

    “这是《上帝之城》的剧本。”他说,声音有些沙哑,眼睛里布满血丝,“你看看吧。”

    马尔西尼奥接过剧本,在沙发上坐下,开始阅读。而森重宽则带着另一个剧本到卧室去给斯派克·李打去越洋电话,在听筒中给斯派克·李阅读剧本内容。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翻页的声音。马尔西尼奥看得很慢,很认真,有时会停下来,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什么。

    一个小时后,马尔西尼奥看完了最后一页。他合上剧本,抬起头,看着森重宽。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森重宽从未见过的情绪——震惊,悲伤,愤怒,还有一种近乎敬畏的复杂情感。

    “你怎么……”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有些颤抖,“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那些细节,那些对话,那些人物的心理……你只在圣玛尔塔待了不到一个月,就想是一个生活在这里三四十年的地地道道的巴西人。”

    森重宽沉默了几秒。他不能告诉马尔西尼奥真相,不能说他来自另一个时间线,不能说他看过这部电影,不能说他只是把记忆里的故事抄写出来。他只能说:

    “因为我听了,我看了,我记下了。而且,有些故事是共通的。在纽约的哈林区,在洛杉矶的康普顿,在东京的贫民窟,在里约的圣玛尔塔……贫穷,暴力,绝望,希望,这些是人类共同的语言。我只是把它们翻译成了电影的语言。”

    马尔西尼奥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缓缓点头。

    “我明白了。”他说,声音恢复了平静,但眼神依然复杂,“这剧本……很厉害。厉害到我有点害怕。如果拍出来,会让很多人不舒服。警察,政客,有钱人,甚至……我们自己人。但正因为如此,它必须被拍出来。圣玛尔塔需要这个故事,巴西需要这个故事,世界需要这个故事。”

    他拿起听筒,问斯派克·李。

    “导演,你怎么看?”

    处于洛杉矶的斯派克·李也听完了剧本。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他的表情很严肃,很沉重,但眼睛里有一种兴奋的光。

    “这不同于《速度与激情》。”他说,声音很慢,很认真,“《速度与激情》是商业片,是娱乐,是爆米花电影。但《上帝之城》……这是艺术,是文学,是那种能够冲击奥斯卡、能够载入影史的伟大的电影。它让我想起了《教父》,想起了《好家伙》,想起了那些用电影来解剖社会、剖析人性的杰作。”

    他顿了顿,对着电话那边的森重宽说。

    “K,你TMD真是个天才。你能写《速度与激情》这种让人热血沸腾的商业大片,也能写《上帝之城》这种让人心碎的艺术电影。你知道这在好莱坞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是下一个斯皮尔伯格,下一个科波拉,下一个……他妈的天才。”

    森重宽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两人,等待着他们的决定。

    “拍。”马尔西尼奥说,语气斩钉截铁,“我来出钱,我来找人,我来保证拍摄的安全。但导演,必须是你,斯派克。只有你能拍出这个剧本的力量。”

    斯派克·李在话筒里问森重宽。

    “K,你呢?你愿意让我来导吗?”

    森重宽说“你是黑人,本身就是最适合的。你知道怎么拍黑人社区的故事,你知道怎么拍底层人民的故事,你知道怎么在商业和艺术之间找到平衡。而且,你敢于打破规则,敢于说真话。这个剧本,只有你能拍好。”

    斯派克·李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那是一个释然的、兴奋的、充满斗志的笑。

    “好。那就这么定了。等《速度与激情》的后期做完,上映交给环球,我们马上开拍《上帝之城》。但这次,我们不找明星,不用大制作,我们要用本地的平民和毒贩来演,要用真实的场景,要拍出最真实、最残酷、最震撼的东西。”

    马尔西尼奥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里约的景色。科帕卡巴纳海滩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远处,圣玛尔塔的红色屋顶在山上绵延。

    “这个世界,需要看到真实。”他喃喃道,“而我们要做的,就是把真实让全世界都看到。”

    森重宽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这座城市的两个面孔——海滩的繁华,和山上的贫困。天堂和地狱,只隔着一道墙。而他们,刚刚决定,要把这道墙推倒。

    用电影的方式。

    五月初的洛杉矶,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熟悉的、属于好莱坞的味道——不是星光大道的香水味,不是日落大道的汽车尾气味,而是环球影城剪辑室里那种特有的、混合着胶片、咖啡、披萨和疲惫汗水的复杂气息。

    剪辑室C-7位于环球影城行政楼的四层,是一个不到三十平米的房间。三面墙上贴满了《速度与激情》的分镜草图和场记照片,第四面墙被一块巨大的电影屏幕占据。屏幕前摆着三台剪辑机,屏幕旁的白板上用马克笔画着复杂的剪辑时间线,上面贴满了五颜六色的便利贴。房间里堆满了装胶片的金属盒、空的咖啡杯、吃了一半的披萨盒,还有几个睡袋——过去三天,这里就是森重宽的家。

    此刻是凌晨四点。房间里只有剪辑机运转的嗡嗡声,和森重宽敲击键盘的咔嗒声。他坐在剪辑机前,眼睛盯着屏幕,右手握着鼠标,左手控制着剪辑台。屏幕上是那场圣玛尔塔屋顶追逐戏的原始素材,六个机位,二十三个角度,总共四个小时的拍摄内容,要剪成三分钟的成片。

    他已经连续工作了七十二小时,中途只睡了不到十个小时。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但他不觉得累,反而有一种奇异的亢奋——那种创作者看着自己的作品一点点成型的亢奋。

    屏幕上的画面飞速闪过。Skyline冲上屋顶,铁皮在车轮下嘎吱作响。道奇紧随其后,车尾甩出夸张的弧度。警车从侧面冲出,轮胎摩擦铁皮溅出火星。车子在屋顶上飞跃,在阳光下划出黑色的弧线。最后,两辆车冲下屋顶,砸在沙滩上,扬起漫天沙尘。

    森重宽的手在剪辑台上快速操作。他剪掉多余的镜头,调整画面的顺序,控制节奏的快慢,配上临时的音效和音乐。他的动作熟练得不像一个第一次接触电影剪辑的新手,而像是在这个行业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老手。

    事实上,他确实“是”。在另一个时间线上,作为电影发烧友的他,《速度与激情》系列的每一部都看过不下十遍,每一场经典戏的剪辑节奏、镜头语言、音乐配合,都深深刻在他的记忆里。现在,他只需要把那些记忆“复制”出来,再根据这个时代的技术条件和演员表演做微调,就能剪出超越时代的作品。

    但即便如此,这依然是一项艰巨的工作。原始素材有三百多个小时,要从中挑选出最精华的一百二十分钟,还要保证故事的连贯性、节奏的紧张度、人物的丰满度,这需要的不只是记忆,更是判断力、耐心和近乎偏执的完美主义。

    “K,休息一会儿吧。”

    藤原纪香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端着一杯热咖啡走进来,放在剪辑台上。她也一脸疲惫,眼睛下有淡淡的黑眼圈,但看着森重宽的眼神里充满了温柔和心疼。

    “你已经三天没怎么睡觉了。再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

    “就快好了。”森重宽接过咖啡,喝了一口,眼睛依然盯着屏幕,“还差最后一场戏——海滩劫案的收尾。剪完这个,全片就完整了。”

    藤原纪香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向屏幕。屏幕上正在播放海滩劫案的素材:两辆车冲入海中,水花四溅,在阳光下形成彩虹。森重宽和艾弗森跳入海中,向着潜水艇游去。成龙站在沙滩上,看着海面,说那句台词。

    “这个镜头……”藤原纪香喃喃道,“我第一次在片场看到的时候,还以为你们疯了。开车冲进海里,从水下逃走……这怎么可能拍得出来?但现在看,这可能是全片最震撼的镜头。”

    “因为这违反了常识。”森重宽说,他的手在剪辑台上快速操作,调整镜头顺序,“观众习惯了车在路上开,在桥上开,在沙漠里开,但没习惯车在海里开。当他们看到车冲进海里,他们的第一反应是‘这不可能’,然后是‘但这太酷了’。这种违反常识的震撼,就是电影的魅力。”

    他按下播放键。屏幕上的画面开始流动:车子冲入海中,慢镜头,水花四溅,彩虹闪现。跳车,下潜,游向潜水艇。舱门关闭,潜水艇驶向深海。然后是成龙的独角戏——站在海水中,看着沉没的车,戴上墨镜,转身离开。

    整个段落两分四十七秒,没有一个多余的镜头,节奏紧张得像一首进行曲,结尾的留白又意味深长,让人回味无穷。

    “好了。”森重宽按下保存键,长长地舒了口气,“全片剪完了。一百二十一分钟,十二场动作戏,七场文戏,三场感情戏。该有的都有了。”

    藤原纪香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

    “我能看吗?完整地看一遍?”

    森重宽犹豫了一下。他知道,按照好莱坞的规矩,电影在正式完成前,不应该给任何人看,尤其是演员。因为如果演员对剪辑有意见,可能会引发不必要的麻烦。但藤原纪香不是普通的演员,她是他的女朋友,是他最信任的人,也是这部电影的参与者之一。

    “只能你看。”他说,站起身,把位置让给她,“而且,看完之后,不要告诉任何人你的感受。等明天环球的高层看完了,我们再讨论。”

    “我保证。”藤原纪香认真地说。

    森重宽点点头,按下播放键,然后退到房间的另一端,靠在墙上,看着屏幕,也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