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郑星光在局里待到晚上十二点半,笔录室的白炽灯管嗡嗡响。
照得康正源那张苍白的脸几乎没了血色。
他坐在桌子对面,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从坐下到现在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
不知道,不清楚,我只是个普通市民,那东西为什么盯上我我也不明白。
郑星光把笔录本合上,推到一边。
他盯着康正源看了几秒,什么都没说,起身推门出去。
“小光,要不你回去休息吧?”
一个年长一些的审讯员说道。
郑星光摇了摇头。
“没事,我出去吹会儿风,等下给你们带宵夜回来。”
他一路走到特管局大楼外,看到楼外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付洋叼着烟,今天没有戴那个金属面具。
他听到脚步声也没回头,从烟盒里抖出一根递过来。
郑星光摆了摆手,在他旁边坐下。
“嗯,不抽是好事。”
付洋把烟收回烟盒里,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缓缓喷出来。
“一辈子都别学。我就是被你老子给坑了,当年第一根烟就是在这个地方,他散给我的。”
郑星光笑了笑说道。
“付队,今晚的事我总觉得很不对劲。”
“偏偏在猎食者攻击之前,有人报了警,就好像有人知道猎食者会去袭击康正源。”
“偏偏攻击的是特管局的前研究员,而这个康正源明显知道些什么,但就是不开口。”
“不止你一个人觉得不对劲,小子。”
付洋弹了弹烟灰。
“否则你觉得为什么现在审讯科那群人还不放康正源离开?”
“就是吃准了他肯定隐瞒了什么。”
“但人家不开口,你也没办法,他是受害者,不是嫌疑人,按规矩你不能对他上手段。”
“所以审讯科那帮讲究程序正义的孙子现在正在跟他熬鹰呢,看谁先熬不住。”
他又吸了一口烟,火星在夜色里亮了一下。
“对了小子,你今天去现场看到了猎食者没有?”
“没有,我到的时候那东西已经跑了。”
“不过教廷那边的小队好像跟它交过手,让它跑了,我看着教廷也不怎么样嘛。”
“那三个人可不是吃素的。”付洋把烟夹在指间,眯起眼。
“他们隶属教廷的第七戒律。”
“这个组织是只属于鲜血教廷的武装力量,最高决策层是七位执政官,各自代行一项惩戒职能。”
“神父康斯坦丁,代表的是肃正,专门负责清除教廷内部的叛徒和堕落者。”
“修女艾莉亚代表的是审判,所有被教廷定性为异端的异类和异能者,都归她管。
“”而那个小个子修女,她的职能是焚罪,专烧一切染指过恶魔之力的人。”
“这三个人随便挑一个出来,在海外都是能单独处理A阶异变事件的王牌。”
他顿了顿,把烟头摁灭在台阶上。
“教廷那边会把三位执政官同时派过来,绝对不仅仅是因为好心帮忙,更不是因为那东西沾了点恶魔的气息。”
“事实上我现在都在怀疑,他们是故意放跑了猎食者。”
郑星光转过头看他:“故意?为了什么?”
“你想想,这三个人联手,让一只B阶的猎食者跑了?还是在已经交上手的情况下?这合理吗?”
付洋的语气很平淡。
“放跑了猎物,猎物就会跑回自己的巢穴。”
“而他们已经在猎物身上打了追踪锚点,这样他们就能在华夏特管局的监控范围之外,私下里追查到更多东西。”
“教廷跑到咱们地盘上来,还藏着掖着,说明他们想要的不仅仅是猎食者本身。”
“那我们有必要跟进吗?”
“小光啊,我教你一句话。”
付洋从烟盒里又抖出一根叼在嘴里。
“少去做领导不让你做的事。”
“你以为你查案是在帮局里分忧?错。你查出来的东西越多,领导要写的报告就越厚。”
“写的报告越厚,领导往上报的时候要担的责任就越大。”
“你让领导担责任,领导就会让你穿小鞋。”
郑星光皱了皱眉:“那我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吧。”
“哎,我不是让你不做。”
“我是让你缓做,慢做,灵活滴做,辩证滴做!”
“……所以付队,每次任务报告都拖到最后一天才交,也是因为这个吗?”
“那不一样。我是真的懒得写。”
郑星光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从台阶上站起来往下走了几级。
“唉,去哪儿?”
“散散心,付队。”
“给我带包软中华回来!”
郑星光头也没回地摆了摆手,沿着台阶往下走。
夜风吹得树叶沙沙响,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慢慢走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康正源今晚的表现。
他一定隐瞒了什么,而且那秘密一定藏在他不敢说出口的往事里。
而这个往事,很可能跟猎食者有关。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站在了一扇明亮的玻璃门前。
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
白炽灯管比局里审讯室的还要亮,透过玻璃能看到收银台后面叼着烟的男人正用死鱼眼望着他。
唉,我怎么越来越依赖他了。
郑星光叹了口气,但还是走进了超市。
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嘟~
超市欢迎光临的音乐声响起,白子衡微微瞥了一眼走进来的郑星光。
“欢迎光临。”
“姐夫。”
“这位尊贵的客人,你以后再叫我一句姐夫,我就把你脑袋按进关东煮锅里。”
“可是我不知道你叫啥啊。”
白子衡张嘴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好像是这样。
认识这么久,这小子追着他叫了不知道多少声姐夫,但好像真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
他沉默了两秒:“白子衡。”
“白兄。”
郑星光立刻改口,语气诚恳。
“……随你,怎么样,你带回去那女人什么情况。”
“她恢复得很快。”
一说到小花,郑星光就感觉到了欣慰。
那女人虽然什么都不懂,但就是能让郑星光觉得安心。
这段时间也是躲在郑星光的安全屋里,其实郑星光自己也不知道接下来拿她怎么办。
总之......走一步看一步吧。
“那你今天来我这里是为了什么?”
“买点盒饭,再给我拿一包烟。”
郑星光把胳膊肘撑在收银台上,探头看了一眼关东煮锅里翻滚的汤底,又加了一句。
“再给我来几碗关东煮。”
白子衡转身从货架上拿了几盒便当放进微波炉里加热。
又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包软中华拍在收银台上。
“怎么,今晚还要加班?”
郑星光接过烟,道了声谢。
自从上次白子衡救下小花之后,他私底下打听过这个人的底细。
什么都查不到。
一个在便利店值夜班的前退伍兵,档案干净得像是被人刻意抹掉了所有不该出现的东西。
他动用了自己能动用的所有权限,连他父亲的联络网都试着探了探。
结果当天晚上郑宁远就给他打了个电话。
电话里郑宁远只说了两句话:第一,不要再查那个超市的人;第二,想办法和他搞好关系,绝对不能惹怒他们。
郑宁远很少用这种语气跟儿子说话。
更少用“绝对不能”这种词。
所以郑星光对白子衡没怎么藏着掖着,把今晚的事大致说了一遍。
白子衡听完,捏着下巴沉吟了片刻。
“原来刚才那叫声是这么回事啊。”
“白兄,我先回局里了,今晚肯定还有一大堆事要做。”
郑星光拎起便当和烟转身出了店门,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有什么要帮忙的吗?”
“不用不用,这都是我们分内的事儿,走了啊。”
白子衡叼着烟走到店门口,胳膊肘撑着门框,望着空荡荡的街道。
夜风吹过来,把他嘴里的烟雾吹散。
他皱着眉头想了想。
今天一整天都没见到洛瑶啊......
这女人,又在忙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