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外的垃圾场在夜色中像一头腐烂的巨兽。

    堆积如山的废料在月光下投射出扭曲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酸臭。

    几台废弃的推土机锈迹斑斑地停在垃圾山之间,车窗玻璃早已碎裂。

    车身上爬满了枯死的藤蔓。

    康斯坦丁神父推开一扇歪斜的铁丝网门,门轴发出尖厉的摩擦声。

    “艾莉亚,锚点的信号是从这里发出的?”

    “嗯哼~”

    艾莉亚修女从后面走上来,修女服的下摆在夜风中轻轻飘动。

    她手里正捏着一枚正在发出微光的金色符文石。

    “信号很稳定,就在这片区域的中心位置,这地方味道也太恶心了,咱们的猎物还挺会挑窝嘛。”

    伊芙琳从两人中间挤过来,踮着脚尖往垃圾场深处望了一眼,小脸上写满了困惑。

    “那怪物跑这种地方来做什么?按理来说,它不是应该回巢穴吗?”

    “也许对某些东西来说,垃圾堆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康斯坦丁迈步走进垃圾场,皮鞋踩在碎玻璃和废塑料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不被注意,不被打扰,不会有人多看一眼。”

    艾莉亚抬手揉了揉自己姐姐的脑袋。

    “姐姐~为什么垃圾场就不能是巢穴呢,我看你的房间不是也挺乱的,很像垃圾场啊~”

    “滚蛋!”

    三人穿过堆积如山的废料区,循着锚点信号的方向一路往深处走。

    越往里走垃圾堆得越高,两侧的废料山几乎要合拢成一条狭窄的通道。

    脚下的路面从水泥变成了压实的碎渣和泥土。

    在垃圾场最深处紧挨着一面断崖的位置,他们发现了一个棚子。

    说是棚子都有些抬举了,几根锈迹斑斑的钢管斜插进地里。

    上面搭着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彩条布和破塑料布,用铁丝和绳子胡乱捆在一起。

    棚顶压着几块从建筑废料里捡来的碎砖,大概是为了防止风把棚顶掀飞。

    康斯坦丁抬手示意两人停下,自己走到棚子前,抬脚直接将那木门踹开。

    门板砸在地上溅起一片灰尘。三人站在门口,同时愣住了。

    棚子里面竟然有人住过的痕迹。

    地面铺着从废料堆里捡来的硬纸板,一层压一层,被压得扁扁的,上面还有明显的人形压痕。

    角落里堆着几个塑料瓶,瓶口被剪开当了水杯用,杯壁上结着一层灰白色的水垢。

    一张用砖头和木板搭起来的矮桌上放着半块发霉的面包和几个空罐头盒。

    都被洗得干干净净,有些罐头盒里还插着从路边摘来的野花。

    花早就枯了,干巴巴的花瓣蜷缩在罐头盒边缘。

    但还是被端端正正地摆在矮桌上。

    墙角有一个用废旧轮胎叠起来的座位。

    轮胎里塞满了从垃圾堆里捡来的旧衣服和破布,被压出了一个窝的形状。

    “是这里吗?”康斯坦丁回头看向艾莉亚。

    艾莉亚闭上眼感应了片刻,点了点头。

    “嗯,这里到处都是那东西的气息,它一定就是生活在这里,而且住了很久。”

    伊芙琳皱着眉往棚子里走了几步,脸上写满了不解。

    她踢了踢脚边那个用轮胎做的窝,又看了一眼矮桌上那些插着枯花的罐头盒,声音里的困惑压过了平日里的暴躁。

    “为什么……为什么一只堕落的野兽,还会像人一样生活?这是什么鬼地方?它知道自己是什么东西吗?”

    她走到那张用砖头和木板搭起来的矮桌前,目光忽然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木板上有张照片,被小心翼翼地压在从垃圾堆里捡来的半截玻璃下面。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

    长发,二十七八岁,笑得阳光灿烂,眼角微微弯着,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

    她怀里抱着一个小女孩,穿着碎花裙子,扎着两个小辫子,正仰着头看妈妈。

    小脸上带着那种被爱着的小孩才有的笑容。

    照片的背景是一片草地,阳光很好,母女俩的头发都被风吹得微微飘起来。

    伊芙琳捏着照片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回过头看向康斯坦丁,把照片举起来:“康斯坦丁,教廷那边说这只异类诞生自地狱,是纯粹的恶魔造物,对吗?”

    “对。”康斯坦丁的声音沉稳而平静。

    “没有任何理性,没有人格,没有情感,只是一只凭借本能杀戮的野兽,教廷的情报是这么说的,对吗?”

    “对。”

    伊芙琳把照片举得更高了些,小脸上出现了一丝裂痕。

    “那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一只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野兽,会住在这种地方?”

    “会用罐头盒装野花?会把一张照片压在玻璃下面保护得这么好?”

    康斯坦丁沉默了几秒,目光从那照片上扫过,语气依旧平稳。

    “这不一定是它的照片,也许是它从哪里捡来的,也许是它杀死的人留下的遗物,也许是——”

    “也许?”伊芙琳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嚼,语气里难得没有暴躁,只有一种慢慢沉下去的冷意。

    艾莉亚从康斯坦丁身后走出来,从伊芙琳手里接过那张照片看了两眼。

    她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像是在分析一个值得研究的标本。

    “姐姐,有些异类会模仿人类的行为,不是因为它们理解这些行为的意义,而是因为它们缺乏自身认同感。”

    “当它们迷失在深渊里太久,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存在,就会本能地去捡拾人类的碎片。”

    “一张照片、一件衣服、一个罐头盒插着的枯花。”

    “它们在拼凑一个不属于自己的影子,用那些捡来的碎片假装自己也有过生命。”

    “但它们模仿得越像,就越证明它们空洞。”

    她将照片递给伊芙琳,那双杏眼里看不出任何同情,反而是一种戏谑。

    “真的是如此吗?”

    伊芙琳接回照片,低头又看了一眼照片上那个笑得阳光灿烂的女人。

    “伊芙琳执行官。”

    康斯坦丁的声音沉了几分,不再是解释,而是提醒。

    “记住你的身份,不要让多余的感情影响了你,别忘了你的身体是怎么变成现在这幅样子的。”

    伊芙琳拿着照片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站在原地没有回头,过了几秒忽然发出一声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