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6点,界域敕令恢复正常。
付洋踹开三楼的配电室门,手动重启了备用电源。
白炽灯管闪了几下,整栋大楼重新亮起来。
通讯频道里此起彼伏的呼叫声炸了锅。
“三队!三队听到没有!”
“五楼走廊发现伤者!”
“档案室!档案室有人昏迷!”
支援来得很快。
宁海市所有分局都派了人过来。
邹容站在一楼大厅,看着干员们进出奔走,看着担架抬出去。
看着那些从地下室搬出来的文件箱一箱一箱往上堆。
一个女干员小跑过来敬礼:“局长,地下夹层里发现大量实验数据、基因样本,还有一具无头女性尸体,初步判断死亡时间不超过三小时。”
“康正源呢?”
“死了。颈动脉被咬断,失血过多。”
邹容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
“继续搜。”
到了中午,整栋大楼被翻了个底朝天。
地下室的密室里搬出十七箱文件资料、四十三份基因样本、十二具异类遗骸。
还有一台还在运转的数据服务器以及一张名单。
名单上八十四个人名。
每一个都对应着一个被强行进行基因融合实验的异类。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实验编号、融合结果、处置方式。
处置方式那一栏,写得最多的两个字是:销毁。
邹容把那张名单拍在桌上,手指都在发抖。
这些实验不是三五天能完成的。
十多年前就开始了,就在他脚下这栋大楼的地下室里,每天都有异类被拖进去,每天都有尸体被拖出来。
而特管局,号称守护两界秩序的特管局,是这场屠杀的庇护所。
邹容坐回椅子上,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水。
枸杞泡了第三遍都没换,已经淡得没味儿了。
他想起自己三个月前从天海市调过来的时候,上任局长老赵拍着他的肩膀说。
“宁海好啊,台风少,海鲜便宜,养老舒服。”
我X你妈的老赵。
但现在骂谁都没用。
上面追责的文件已经在路上了,下面这几百号干员还等着他发话。
邹容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抓起座机拨了京城总局的号码。
“喂......林,林局,打扰您了,是,是我,我是宁海市特管局局长邹容。”
“我现在向总局汇报,今日凌晨在我局大楼内部发现一处非法生物实验室。”
“涉及多起跨物种基因融合实验,规模庞大,时间跨度至少十年,请求总局监察院介入调查。”
他挂断电话之后又拨了第二个。
“后勤部,今天之内给我清出三个会议室,总局调查组马上到。所有人取消休假,在岗待命。”
第三个电话打给情报科。
“找到猎食者还有那头白狼了吗?”
“还没有,邹局,我们还在搜索。”
“好,务必要找到这两只异类!”
邹容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日光灯管。
闪了三个月了,每次报修都说没零件。
赵老狗在位的时候连个灯泡都舍不得换,却在脚底下藏了十年的秘密。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楼下进出的押运车和忙碌的干员,忽然想起一件事。
三个月前他来交接的时候,在赵老狗的办公桌抽屉里找到一封信。
信封上什么都没写,里面只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四个字:别往下挖。
邹容当时以为是老赵炒股亏了钱在装神弄鬼。
原来不是。
他揉了揉眉心,转身出门。
走廊里付洋正靠在墙上抽烟,看到他出来把烟头摁灭在随身带的小铁盒里。
“邹局,外面有监察院的人......”
“谁放的消息?”
“不清楚。但实验名单已经流出一部分了。”
邹容没说话。
付洋看着他的脸色,问了一句废话:“怎么处理?”
“先压着。”
“压不住怎么办?”
邹容停下脚步看着付洋,看得付洋有点发毛。
“付队长,你是二十年前进的特管局对吧。”
“对。”
“那你告诉我,这栋大楼里,还有多少我不知道的事。”
付洋沉默了几秒:“邹局,有些东西......我是真不知道,你必须要相信我啊。”
邹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给我根烟。”
两个人站在走廊尽头抽烟,谁都没说话。
烟雾顺着通风口往外飘,外面是宁海市的清晨,太阳刚升起来,街道上已经开始热闹了。
卖早餐的小推车停在路口,豆浆油条的热气混着汽车尾气往上飘。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
但宁海市特管局,从今天开始彻底变了。
...
...
三天后,全面调查结束。
地下室里所有数据、基因样本、实验记录,连同那具无头女性尸体的DNA比对报告,全部整理完毕,移交给了总局监察院。
十多年前由前总局生物部部长伊莎贝拉·瓦伦丁主导的“异类基因融合实验”被彻底曝光。
八十四名异类被强制参与实验,存活者零。
十一名参与实验的研究员在过去十年间陆续被杀,死因均为失血过多,凶手猎食者至今在逃。
宁海市特管局前任局长赵永昌因包庇罪、渎职罪被正式批捕。
副局长陈国栋因叛徒罪已在此前被收押。
总局监察院派驻调查组入驻宁海,全面审查宁海市特管局过去十五年间所有行动记录。
同时,总局启动内部整顿,四大战区同时开展自查。
宁海市特管局局长邹容被记大过一次,但因其在事件调查中积极配合且系到任不足半年,保留原职。
…
...
郑星光这几天行政休假。
他哪儿都没去,就在安全屋里待着。
小花坐在床上,腿上摊着一本他翻出来的旧连环画。
她看不见字,但很喜欢摸那些图,手指顺着线条的纹路一点一点地滑过去,偶尔抬头跟他说一句“这个很光滑”。
郑星光坐在沙发上,对着茶几上的空杯子发呆。
白子衡说的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他想起那晚在走廊里像条狗一样被按在地上。
想起自己拿剑指着救过姐姐和自己三次的人。
更讽刺的是,他拼了命保护的那个人,赫然就在那个罪犯名单上。
康正源,前特管局生物管理科副主任,异类基因融合实验的核心骨干之一。
他负责将伊莎贝拉的理论方案转化为实际操作,那八十四名异类里,有一半以上是经他亲手送进培养皿的。
而他当时挡在客房门口,对着白子衡喊“一码归一码”。
他不知道自己在保护什么。
不知道那些被他挡在外面的人想要讨回什么样的公道。
他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做不到。
“小花。”
“嗯。”
“我之前护着的那个人,他在十多年前把很多异类送进实验室,让那些人变成怪物,最后死掉。”
“他还把一个小女孩和她妈妈也送了进去,我护着的人,是个人体实验的参与者,是杀人犯的同谋。”
小花把那本连环画合上,灰白色的盲眼对着他的方向,她想了很久,然后开口。
“郑星光。”
“嗯。”
“你只是想救一个带着孩子的爸爸。”
郑星光低着头没说话。
小花歪了歪头,那张不会笑的脸努力扯了一下嘴角。
“你救我那天,我蹲在垃圾桶前面吃面包。”
“我很臭,头发打结了,手指甲里全是泥,你本来可以直接把我抓回去关起来的。”
“但你没有。你给我洗澡,教我系扣子,煮面给我吃,还给我过生日,你对我很重要。”
她说完又低下头,手指摸着连环画的封面,声音很轻。
“我不太会说话,以前没有人教过我,但我知道,你是好人,你做了很多事,你救了我。”
郑星光看着她。
她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把自己经历的事平铺直叙地讲出来。
但她说得很认真,每一个字都是她笨拙地拼起来的。
郑星光点了点头:“谢谢你。但我不能这样了。”
他站起身。
“我要离开特管局。”
“诶?”
小花歪了歪头。
“在特管局里,我看不到事情的全貌,我被规则和身份限制住了,每次做出选择的时候,我以为是正义,但后来发现只是愚蠢。”
他顿了顿。
“我想去外面看看,从另一个角度看看这个世界的真相。”
“那你......打算去哪儿。”
小花问。
郑星光看着她:“去一个能让我重新学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