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
超市柜台前。
扑通两声,一男一女直接跪在了白子衡面前。
“师父在上!受徒弟们一拜!”
白子衡叼着烟,死鱼眼看着两个跪得端端正正的郑星光和小花。
沉默了三秒。
“滚。”
郑星光抬起头,满脸诚恳。
“白大哥,我明白了,你一定是不愿意收徒对吧。”
“是我考虑不周,光飘零半生,只恨未逢明主,公若不弃,愿拜为义父!”
小花立刻跟着抱拳,一本正经地喊道:“义父在上,受小女一拜!”
白子衡额头上青筋暴起。
一分钟后。
超市后门被推开,两个人被拎着后领挨个丢了出去。
小花摔在台阶上,还保持着抱拳的姿势,灰白色的盲眼转向旁边的郑星光,语气认真。
“义父为什么不收我们?”
郑星光坐在台阶上揉着后脑勺,想了半天。
“可能是拜师礼没带够。”
超市里面,白子衡把后门一关,动静很大。
猫又从货架后面探出脑袋:“那两个小家伙来干啥的啊?”
“别问。”
“喵~年轻人有上进心是好事嘛,再说了,人类不都喜欢当爹吗?你现在喜当爹了,应该高兴才是啊喵~”
“你也想被扔出去?”
晚上7点,白子衡下班。
他把围裙摘了挂在仓库门后,跟来接夜班的老周交接了几句。
老周说他闺女今天期中考试数学得了满分,非要拉着白子衡看照片。
白子衡配合地夸了两句真聪明长得也像你媳妇,然后从后门溜出去。
郑星光坐在左边,小花坐在右边。
小花怀里抱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矿泉水和一袋小面包,看那包装还是从超市里买的。
白子衡叼着烟靠在门框上,死鱼眼扫过两人。
“你们俩到底想做什么?”
郑星光蹭地站起来,立正的姿势跟当年白子衡在新兵连见到的小战士一模一样。
“白大哥!我是真心想跟着你!”
“你之前说的话对我来说如雷贯耳!你说我缺乏自己的思考,你说我只会听命于人,你说我什么都做不到,这些话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我想跟随你,我想——”
“我也是给人打工的。”
白子衡打断他,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弹了弹烟灰。
“超市收银员,月薪四千六,扣完五险一金到手三千八,我养不起你们两个,你另寻高人吧。”
他转身就走。
“白大哥!”
郑星光追了两步。
“我已经从特管局离职了!”
白子衡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过头,眉头皱了起来。
“你那可是铁饭碗,这也辞啊?”
“它会让我看不清前方的道路。”
郑星光站在原地,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少年的眼眶有点红,但声音很稳。
“穿着那身制服,拿着那张证件,我就觉得自己做的每件事都是对的。”
“我在保护秩序,我在执行正义。”
“但秩序是谁定的?正义是谁写的?那些被我护在身后的人是杀人犯的同谋,那些被我当成敌人追捕的异类只是想讨回一个公道。”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
“我连自己保护的是什么东西都不知道,就敢拿剑对着救命恩人,白大哥,你说的对,我不仅缺乏力量,也缺脑子。”
白子衡看着他,把烟叼回嘴里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喷出来,被夜风吹散。
然后他叹了口气。
“你还是没想明白啊,小子。”
他走到郑星光面前。
白子衡比郑星光高一个头,低头看着这个刚成年的少年。
“你能看到什么东西,不仅仅取决于你所身处的地方,还取决于你看待问题的方式。”
“你是特管局的干员,你明明有更多的机会去查明真相。”
“猎食者为什么要追杀那些人?死者有什么共同点?这些规律,你作为内部人员更容易去掌握,但是你没有去做。”
他吸了口烟。
“你只是一味地听命于人,上面给你任务你就做,上面定规则你就守,缺乏自己的思考。”
“当然,我不是说你做错了。在其位谋其职,这叫尽职尽责。”
“但是——”
他微微弯下腰,平视着郑星光的眼睛。
“如果你觉得离开特管局跑到我这边来,你就能看得更多、更远,那你大错特错。”
“因为脑子是长在你脖子上的,不是挂在单位门牌上的。”
郑星光愣住了。
白子衡直起身,目光越过郑星光的肩膀,落在他身后的小花身上。
少女依旧坐在台阶上,怀里抱着那个塑料袋,灰白色的盲眼对着他们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明显在认真听。
“就比如——”
白子衡吸了口烟,朝小花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我要你现在立刻杀了她,把她的心脏取出来给我,你会怎么做。”
小花整个人抖了一下。
郑星光的反应比她大得多。
他几乎是本能地往旁边跨了一步,把小花的身体挡在自己身后。
“我绝对不会这样做!她什么都没做错!她——她只是个受害者!我不管你是什么理由,我不会伤害她!”
白子衡看着他这副护崽子的架势,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在旁边的垃圾桶上摁灭。
“你瞧。”
他的声音很平淡。
“你的第一反应,依然不是去问为什么。”
郑星光张了张嘴。
“你没有问我为什么要杀她,没有问她的心脏有什么特殊之处,没有问我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你不知道的事。”
“你甚至没有想过,也许我问这句话只是在试探你。”
郑星光的肩膀慢慢松了下来。
他低下头,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蜷紧,指甲陷进掌心。
“你第一反应是保护她,这没问题。”
“但你接下来应该做的,是弄清楚我为什么要杀她。”
“如果你不搞清楚这一点,你去哪儿都一样。”
“在特管局也好,在超市当收银员也好,你都只会凭本能做决定,然后等事后才发现自己保护的是人渣,或者伤害的是无辜。”
白子衡把熄灭的烟头扔进垃圾桶。
“你离职的事,你姐知道吗?”
郑星光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
“……她,她还不知道。”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白子衡摇了摇头。
“你姐姐为了你的事操了多少心?你现在招呼都不打一个就把铁饭碗砸了,就没想过她知道了会怎样?”
“我……”
“算了,你自己的事,你自己考虑。”
白子衡转过身,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等你想明白我刚才说的话,如果你还是想跟着我,那就明天早上八点来超市面试。”
“我会把老板也请过来——收不收人,得她点头,我说了不算。”
郑星光的眼睛亮了起来。
那张沮丧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活气。
“好!好的!姐夫!谢谢姐夫!”
白子衡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死鱼眼里写满了无语。
“你瞧,你还是不去问为什么,为什么我突然就答应你了?”
“你连问都不问,就直接谢上了。”
郑星光立刻意识到自己又犯了老毛病,耳根唰地红了,低下头老老实实地认错。
“我、我会好好学习的,姐夫。”
“……随你吧。”
白子衡把烟盒揣进口袋,转身走进了巷子深处。
脚步声渐渐远了。
郑星光站在路灯下,小花从台阶上站起来走到他旁边,把塑料袋里那瓶矿泉水递给他。
“你渴吗?”
“……有点。”
郑星光接过水瓶拧开盖子,仰头灌了两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他说的,都是对的,对吗。”
郑星光把瓶盖拧回去,低头看着手里那瓶矿泉水,沉默了很久。
“……对。”
小花想了想,又问:“那我们明天还来吗?”
“来。”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小花点了点头,从塑料袋里摸出那袋小面包,撕开包装递了一个给他。
郑星光接过面包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笑了。
小花歪着头问他笑什么。
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这个小面包的味道,跟他小时候姐姐在学校门口给他买的那种很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