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星光把那条还在扭动的尸瞳蛆捏在拇指和食指之间,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它挣脱不了。

    那颗嵌在虫头上的眼珠子疯狂转动,瞳孔缩成针尖大的一点,显然知道接下来要发生什么。

    “别紧张,就借你点东西用用。”

    他语气轻松,两根手指微微用力一挤。

    尸瞳蛆的身体猛地弓起来,那颗眼珠子往外凸了几分,眼角开始往外渗液体。

    不是血,而是一种灰白色的黏液。

    黏稠得像隔夜的米汤,在轿厢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幽幽的磷光。

    “这是尸瞳蛆消化尸体的副产品,说白了就是怨气的液态结晶。”

    “局里这东西叫‘冥露’,白大哥你去过幽都吗?”

    白子衡当然去过,而且还和那里管事的那条蛇很熟悉。

    “在幽都,年份越高的冥露卖的价格越贵,用它画符能直接作用于执念本身。”

    郑星光一边说,一边从腰间抽出那支朱砂笔。

    他把笔尖凑到尸瞳蛆的眼角,蘸饱了那层灰白色的黏液。

    然后转过身,对着电梯轿厢的铁壁落了笔。

    “甲子年,丙寅月,辛卯日,壬辰时——”

    他一边写一边念叨,笔尖在铁壁上拖出一道又一道灰色的符线,每个字都像刻上去的一样。

    笔画边缘渗着淡淡的荧光。

    那符文不是一般道家符箓里常见的云篆或龙章。

    更像是某种更古老的字体,横平竖直棱角分明,每一笔都透着一股冷硬的秩序感。

    “此人生前居永华大厦四零三室,姓周,名秀兰,死因窒息。执念类型,找替身。”

    “锚点位置:四楼电梯井北侧第三面墙,缠绕人数:七人。”

    写完一面墙,他往旁边挪了一步,又挤了一下尸瞳蛆的眼角,继续写。

    “乙丑年,庚申月,甲午日,癸酉时——此人姓刘,名建国,死因坠楼。”

    “执念类型,重复死亡循环。锚点位置,十四楼天井东侧排水管,缠绕人数:三人。”

    白子衡靠在电梯角落里看着他。

    这小子写符的样子和平时的郑星光完全是两个人。

    平时那张清秀的脸上要么是傻笑要么是被骂之后的委屈,现在全都没了,只剩下一双半眯着的眼睛和抿成一条线的嘴唇。

    笔尖不停,嘴里念咒似的一个接一个往外蹦死者的信息,像是在解一道已经推演了无数遍的数学题。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就好像这栋楼里十几年攒下来的命案孤魂,在他眼里全都只是公式里的变量。

    一个个被标注,被定位,被归类。

    没有恐惧,没有同情,只有一层层被剥开的逻辑。

    这才是他本来的样子。

    白子衡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担心有点多余。

    这小子比他想象中要靠谱多了。

    等了好一会儿,郑星光还在写。

    他已经画满了三面墙,开始进攻第四面。

    尸瞳蛆又被他挤了一下,那颗眼珠子已经开始翻白眼了。

    分泌出来的黏液也从灰白色变成了半透明,这是存货快被榨干的征兆。

    白子衡有点无聊了。

    他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

    打火机举到一半,一道来自人类文明深处的道德法则突然劈进他脑子里。

    电梯抽烟,小心性无能。

    他沉默了片刻,把打火机收回口袋。

    又过了好一阵,郑星光终于收了笔。

    四面的铁壁上密密麻麻全是灰白色的符文和姓名,乍一看像某种被放大了无数倍的虫卵群。

    细看才能辨认出那是一个个死者的档案。

    而那条尸瞳蛆已经彻底瘪了,原本肥硕饱满的身体现在皱巴巴地耷拉在郑星光指间。

    那颗眼珠子半睁半闭地往上翻着,仅存的瞳孔涣散得找不着焦。

    他把那条干瘪的虫子往白子衡手里一塞。

    “白大哥,你先拿着它。等下我要做事儿,手腾不开。”

    “啊?”

    白子衡低头看着手里这条又瘪又皱还在微微抽搐的玩意儿。

    “白大哥你怕虫子?”

    “倒不是怕虫子——”

    白子衡用两根指头捏起那条尸瞳蛆,翻了个面看了看。

    即便已经干瘪成这样,虫身还是有他半个手掌那么长,捏在手里沉甸甸的,肉感十足。

    “这玩意儿还挺肥硕的,你是挤了多少出来啊,它到底吃了多少人才能长到这么大?”

    “看它这个头大概也有个几百年的岁数,在这栋楼少说也吃了有八九个了。”

    郑星光已经开始活动手腕了。

    “八九个?这么点大的虫子,吃八九个人就能长成这样?”

    白子衡又掂了掂手里的重量,表情从嫌弃变成了一种微妙的好奇。

    “你说这玩意儿要是拿去宠物市场卖,标个喂一次管十年,是不是还挺有市场的。”

    尸瞳蛆在他手心里抽搐了一下,不知道该不该感动。

    郑星光没搭这个茬。

    他已经站到了电梯门正前方,双脚微微分开,右手捏成剑指,左手托住右腕。

    背上的剑匣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玄铁飞剑自动出鞘半寸,剑身上的符文开始一圈一圈地亮起来。

    “开。”

    电梯门缓缓向两侧滑开。

    没有数字屏,没有楼层号。

    门外的走廊墙壁上只有一片模糊的暗红色,像被人用湿拖把胡乱抹过一遍。

    白子衡跟着郑星光走出来,脚下踩到的地面黏糊糊的,低头一看是一层半干涸的暗红色液体。

    空气里的霉味被一股铁锈般的腥气盖了过去,每一口呼吸都像在嚼一块生锈的铁皮。

    “这是到哪儿了?”

    “刚才你和那些红衣女人战斗的地方。”

    话音刚落,走廊尽头传来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然后是骨骼错位的咔咔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用一种不属于人类的姿势把自己从墙缝里挤出来。

    那红衣女人又从阴影里爬了出来。

    没有五官的脸对着他们,身体以一种反关节的姿势匍匐在地上,十根手指深深嵌进水泥地面,拖出十道新的划痕。

    她身后,更多的红色影子开始从墙壁里渗出来。

    一条条红色裙摆从裂缝中垂下,像被倒挂起来的尸体。

    白子衡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余光瞥向郑星光。

    这小子非但没退,反而迎着那女人走了过去。

    “这些东西杀不死。”白子衡压着嗓子提醒他。

    “我之前试过了,拳头打不着,你的剑估计够呛。”

    “对。它们本来就不算是存在于世的东西。”

    郑星光头也没回,右手并成剑指,玄铁飞剑从背后剑匣中飞出稳稳落入他手中。

    剑身上的青色符文已经全部点亮,剑刃在昏暗的走廊里泛着冷冽的寒光。

    “常世的手段杀不掉彼岸的亡魂,这是常识。”

    “那你打算——”

    “白大哥,捏它一下。”

    白子衡低头看向手里那条干瘪的尸瞳蛆,下意识用两根手指轻轻一捏。

    虫子浑身一颤,那颗翻了白的眼珠子又挤出一滴灰白色的黏液,比之前更浓稠,挂在眼角要滴不滴的。

    郑星光反手将剑尖在那滴黏液上一蹭,剑指往前一领。

    “界域。”

    玄铁飞剑破空而去,拖着一条青灰色的尾光。剑尖刺穿了红衣女人的胸口。

    “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