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来到那扇之前无论如何也打不开的门前。
郑星光抬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
“唵,嘛,呢,叭,咪,吽。”
他念得随意,声音也不大。
手指在门板上叩完最后一记,门缝里透出来的微光忽然颤了一下。
锁芯弹开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格外清脆。
门缓缓向里面滑开。
白子衡站在郑星光身后,眉头皱了起来。
刚才自己在这扇门前差点被那群红衣女人活活撕了,这小子倒好,敲个门念句咒,门就自己开了。
“为什么你来它就开了?”
“刚才不是说了吗,白大哥。”郑星光收回手,侧过身让白子衡看门框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
“我进了这栋大楼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敲门砖。”
“先破它的障眼法,再逼它现真电梯,然后超度了走廊里那些替死鬼——”
他指了指门框上那些刻痕,白子衡这才看清那不是装饰纹路,而是一道道剑痕。
“它藏在这儿十几年,吃了几十条人命,谁也拿它没办法,所以它觉得自己就是这栋楼的规矩。”
“现在我展示完了我的手段,它如果还不开门,那么接下来我要做的就不是把它带回去,而是直接在这里将其诛杀了。”
郑星光说完迈步进门。
白子衡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
这小子认真起来,还真有几分唬人。
房间不大。
正中央摆着一台老式电视机,那种八十年代产的十四寸黑白电视。
外壳上的塑料面板已经泛黄发脆,旋钮上磨得只剩半圈刻度。
两根兔耳朵天线歪歪斜斜地竖在机顶,一根还断了半截,用黑胶布缠着。
电视开着。
屏幕上是黑白的雪花点,沙沙的电流声填满了整个房间。
然后画面忽然切了一下,雪花消失了,变成了一个客厅。
黑白的客厅。
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沙发上,穿着那个年代常见的蓝布工装。
袖口磨得发白,膝盖上打着补丁。
他手里捏着一张纸,脸上的表情被黑白的噪点模糊了。
那是收到讣告的姿势。
画面切了。
一个年轻女人蹲在楼道里烧纸钱,火盆里的火星往上飘,她的嘴唇在动,但听不见声音。
楼道墙上刷着半截绿漆,那是老式筒子楼的标配。
画面又切了。
一个孩子在哭,嘴张得很大,眼泪糊了一脸,身边没有人。
画面继续切。
一群人挤在厂长办公室门口举着横幅。
一个老人跪在地上,面前摆着一排饭碗。
一个穿西装的男人从黑色轿车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几个夹公文包的跟班,他指着面前那栋还没封顶的水泥楼,对旁边的人笑着说了句什么。
最后,画面停在了一张结婚照上。
新郎新娘坐在照相馆的布景前,桌上铺着红布,摆着暖水瓶和搪瓷盆。
两人都笑得很拘谨。
白子衡盯着那张照片,越看越觉得不对。
电视机一直在无声地播放这些片段,没有声音,只有雪花点偶尔覆盖画面时发出的沙沙声。
整个房间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
“停了吧。”
郑星光忽然开口。
画面停了。
那张结婚照定格在屏幕上,新娘脸上拘谨的笑容被黑白噪点映得有些瘆人。
“那一年,正是大下岗热潮。”
郑星光看着屏幕上那张结婚照说道。
“当时,宁海市的国有企业大面积裁员,很多人干了一辈子的工厂说关就关,好几万人一夜之间没了饭碗。”
“那个时候没有现在的社保体系,没有再就业培训,说下岗就真的一分钱没有。很多人吃不起饭,租不起房。”
“国企裁员之后,很多人一下子就失去了家里的支柱。”
“这里本是那对夫妻准备结婚的新房,但他们最后都从楼上跳了下去,一个接一个,再也没回来。”
郑星光抬手指了指电视屏幕上那张结婚照。
“这栋大楼是由孙氏集团投资兴建的。”
“他们当年借着大下岗的机会,低价收购破产国企的地皮,把厂房拆了盖楼,捡别人吃剩下的骨头熬自己的汤。”
“他们炒地皮,敛财,修廉价房,拿补贴,一层一层往上爬,现在也算是国内比较著名的企业了。”
“说穿了,就是踩着这些人,踩着这些下岗职工的脊梁骨,一步一步走上去的。”
白子衡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
“如果我猜的不错的话,或许这一次,真正想要解决这里问题的人,就是孙家的人。”
郑星光捏着下巴思考了片刻,点了点头。
“十有八九,这栋楼是孙氏集团的产业,这些年为他们赚了不知道多少钱。”
“但现在这诅咒之物卡在这里,楼被封了,地也卖不出去,还担着几十条人命的案子。”
“他们比谁都急,秦部长估计就是从他们那边收到的委托,她虽然嘴上说只是过来看看我,但其实她真正想要委托的人,是姐夫你。”
“那现在该怎么办。”
白子衡问。
郑星光没有回答。
他抬手,触碰那电视机。
指尖触碰到屏幕的瞬间,电视画面陡然炸开,黑白雪花像被搅碎了一样疯狂旋转。
一股冰冷的气流从电视机里涌出来,裹挟着无数细碎的哭嚎声,震得白子衡往后踉跄了一步。
等他站稳的时候,眼前的房间已经变了。
四面墙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蒙蒙的空间。
头顶没有天花板,脚下踩着的不是地板,而是一层薄薄的水膜。
水膜下面是无数张模糊的人脸,仰着头,嘴巴一张一合,像溺水的人在无声呼救。
无数人的痛苦与哀嚎环绕在耳边。
“这东西吸收了太多的负面情绪,现在它已经可以将其转化为实体了。”
郑星光的声音压得很低,白子衡还是听清了。
“嗯?”
白子衡抬起眼,看着前方那片灰蒙蒙的空间里,有什么东西正在汇聚。
雾气越来越浓越来越稠,最后凝成了一团巨大的黑影。
黑影开始收缩变形,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里面捏泥人。
先是两条腿,又粗又长没有脚掌,直接踩在水膜上。
每根脚趾都是三根骨茬拼成的爪子。
然后是躯干,胸骨外凸,肋骨从两侧戳出来。
再然后是头,没有皮肤,只有一层淡粉色的肉膜裹着七窍。
肉膜还在蠕动,往外渗着灰色的脓液。
它站起来了。
五米多高,两条长臂垂到膝盖以下。
手指是五根弯曲的骨刺。
脑袋微微歪着,肉膜下面有什么东西正在往外撑,像是要从里面把脸撕开。
“你刚才说,它现在有实体了?”
白子衡盯着那东西,眼睛里的金色竖瞳不自觉地亮了一下。
“是的,如果按照异类等级来换算,应该是A阶上位的怨念聚合体。”
“A阶上位。”白子衡把这四个字在嘴里嚼了嚼,然后点了点头。
“你先退后吧,只要它亮血条了,那么剩下的就交给我了。”